一直想寫銘謙這本書的閱讀心得,卻困在”萬一沒表達好”的惶恐,直到最近得知「地圖上最美的問號」入選《時報2008開卷好書獎》。這時才寫閱讀心得算是沾光,但是對於銘謙這樣的人這樣的書,多一篇介紹也不算錦上添花,因為人與書的品質都真是好,值得被認識。
「地圖上最美的問號」剛出版就網購了一本,沒三兩天看完,不是書的密度低,而是看到半夜都不捨得放下。為何寫「做步道」的書可以這麼好看呢?我邊看邊想,也一邊惋惜這本書的主題與調性,可能變成冷僻又寂寞的下場,就像許多默默為大自然付出的人。
沒想到茫茫書海裡,它居然脫穎而出獲得”年度開卷好書獎”,而且還被拍成記錄片,雖然只有短短一分多鐘,看到許久不見的銘謙在螢幕裡說話,她的堅持終於被看見,我的胸口一陣溫熱湧上來。
沒有翻開書本以前,預計要用點腦筋來讀,畢竟講的是步道嘛,這種主題已經被我歸類到「專業知識/技能」底下。不料銘謙很用心,她在書裡把做步道的方法以圖解釋,而且是類似食譜一樣;方式、材料、步驟、注意事項等等,列得一清二楚,還附一張跨頁的彩色說明圖,讓人看了想親自去嘗試。
為了學習這門”腳下踩的學問”,銘謙背著行囊到美國深入阿帕拉契山徑,先到北卡羅萊納州的「阿帕拉契山徑學校」付費上課,再跟著當地的「阿帕拉契山徑協會」一起當維修步道志工。從為什麼要去美國開始敘述,一路展開沿途的人事物,美國原住民的遷徙歷史、當地團體保育山林的努力、外表粗獷內心細膩的志工們,我彷彿隨著銘謙的腳程,走過一段艱辛而豐富的步道之旅。
一個說中文的女子要背著吃喝睡的用品到美國翻山越嶺,需要很大的熱情,銘謙出發前勤練體力,到了阿帕拉契山徑與大家平等工作,挖土、搬移樹木、敲石頭等。雖然做步道是勞務,但是跟著銘謙的觀察,我看到了:
「我想,人們之所以對於殺害其他生命麻木不仁,可能是因為我們很少用自己的雙眼與感官近距離瞭解與觀察土地,因而缺乏對細微事物的敏感度。而文明為人類帶來最大的損失,就是切斷人與土地親密的連結感,以及相信現代機械足以取代雙手完成所有的事情。教育並沒有彌補這個認知上的缺失,因應現代分門別類的專業,反而是在去除人們對自然與生命的感知能力,並且致力於散播遠離土地與勞動的價值,離得愈遠就愈文明、愈高尚。」(p.112)
“教育並沒有彌補這個認知上的缺失”
這句話讓我感觸很深。以前教小朋友的時候,發現他們說話回嘴很快,但要思考、描述一件事卻很困難,讓我最難過的是,當我說要帶他們去公園玩(只是去附近的公園),竟讓他們高興期待成那樣。這些孩子放學後就關在安親班,有些父母為了多休息,假日也硬塞孩子到安親班。讓孩子受教育的目的是增長知識,學習做人處事的道理,奠定基礎以後讓孩子依照性向發展即可。但現在變成先設定一個出人頭地的標準,再把孩子拼命往那方向推,不成功的也不會成仁,只是困難於安身立命。我們的社會型態與教育方式一直在拋棄過去、背離自然原理,不斷改變的後果就是需要更多的”教改”,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們把個人成功的標準訂得越來越高,卻也越來越不擅於靠自己雙手去做事(打電腦除外),鄙視勞動價值,就把社會階級拉成一種奇怪的認知差距–知識份子從事勞力工作叫做「放下身段」,這所謂的身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在這種文明與教育下,人們為了休閒發展出來的娛樂,即使表面上是熱愛大自然的戶外遊憩,實際卻是一種與理解自然無關的活動,純粹只是滿足暫時逃脫都市、放鬆壓力的慾望而已。」「……用手做步道與自然農法的啟發很類似,我們用雙手與自然的生命接觸,才能恢復對地球上美麗的事物的敏感與溫柔,……我們就會更為小心。」(p.113)
我相信,當人類把垃圾丟在海灘上,或是以道路房屋取代樹林也不是蓄意扼殺自然環境,只是便宜行事。我們不會破壞自己的房子,因為那是遮風避雨一家團聚的地方,是充滿情感的場所。如果我們對大自然也如此同理心,就會小心得多。現在政府積極搶救失業大作戰,大多是因人設事,只好叫大家去掃馬路、整理公廁。假如讓這些求職者去協助環境保育工作,甚至把閒置的國有土地整理出來,在上面種些蔬果細心照顧不灑農藥,收成再分發給貧戶,應該都很有意義。讓大家有機會重新親近土地,弄髒了洗乾淨就好、種壞了頂多翻土再來,土地會教我們,生命有許多可能性,也不是那麼弱不禁風。
雖然這是一本與自然步道有關的書,但是銘謙很清楚交待阿帕拉契山徑的地理位置及人文歷史,還有那些被迫遷徙未能留名的北美洲原住民。
這裡面有一段「淚之路」(The Trail of Tears)的故事。(參閱Ch05,p.55~p.62)
阿帕拉契山脈從北卡羅萊納州至阿拉巴馬州的範圍,原本居住著「契洛基族」(Cherokee),最早來到這裡與之貿易接觸的是西班牙人,後來法國人、英國人陸續加入這場貿易關係。歐洲人帶來火槍也帶來傳染病與君主制度,硬是要求宗親制的原住民實施君主制度,引發契洛基族內部派系爭鬥不斷。
英國的喬治三世曾經頒布詔書劃分原住民與殖民者的領土界線,但後來美國獨立,日益增加的土地需求使得美國國會立法強迫印第安族群遷徙。即使契洛基人拒絕不平等法案,仍是在士兵的強制下連夜背著小孩拖著行李,在冬天徒步一千多英哩到指定的印第安區域。這段路上共有一萬六千名契洛基人與兩千名黑人,其中大約有四千到八千人死於途中。
曾經,契洛基族用換來的槍彈打擊異族原住民,甚至上層階級也跟著蓄奴種棉花,但在白種人的經濟利益面前,這群異族(究竟異族如何定義?)終究要背負親人的屍體,一步步悖離家鄉。
當然,並非白種人就等於壞蛋。銘謙跟著美國志工維修步道的時候,即使遇到小昆蟲都會盡量把牠們捧到旁邊放生,如果步道有小樹,銘謙也會寧願窄化步道而避免砍伐樹木。嚴格說起來這會影響步道的維護品質,但是美國的志工領導人看在眼裡,然後在動手前向銘謙表示「除了非砍不可的樹之外,我都會盡可能保留,而這樣做是為了向你表示敬意。」(p.116)
銘謙把撿到的橡實拋向遠離步道的林裡,因為它的生長機會僅有千分之一,要珍惜。當我讀完這本書,對於各種生命共存互生的狀態更加尊重,也感動於這世上有這麼多人願意長期投入利他的工作(書裡出現的志工有些年紀很大,有些已經持續一、二十年),我相信這些步道志工的身心狀況(生命品質)應該都很良好,因為他們的心很健康。這種書讓我很想多買幾本去分送他人……這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呢!
台灣步道志工官網,有「地圖上最美的問號」介紹
http://tw.myblog.yahoo.com/trailstw/article?mid=653&prev=668&next=271&l=f&fid=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