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29
2008
前一陣子,著迷於日劇「Team」,那是一部描述青少年犯罪的連續劇。有一集,男主角在處理許多不可思議的青少年案件後,自問”未來,真的只有黑暗嗎?”
這天,我下樓餵食小狗,碰巧以前同事經過看見,停下來與我聊聊天。我當然把握機會問他是否可以收養,但他們家的狀況也是一樣,已經收留太多狗兒了。我們說話的時候,小狗安靜坐在地上,就我們兩人中間的位置,不時轉頭看著我們,輪到誰說話小狗就看誰,模樣聰明極了。後來,我拿著相機去幫小狗拍照,還以一根狗骨頭零食”騙”牠安靜下來。小狗得到零食高興得折返跑,好幾次車子經過有點驚險,但那真是牠最開心的時刻。
這陣子,我已稍微瞭解拉布拉多的飼養注意事項,大多飼主會建議要審慎考慮,因為拉布拉多很黏人,不適合經常獨自關在家。成犬以後每天散步需四十分鐘,可宣洩旺盛精力,同時保持骨骼健康。另外,我也持續詢問親友及上網,希望為小狗找到新家。好友Joyce打聽到一些民間收容中心,但一問之下不是客滿,就是負責的義工已經健康狀況不允許。另外有些網路上評價甚差的單位,也就不去考慮了。期間還與一位媽媽通電話,因為她曾向獸醫師表示想再養一隻狗,我也打電話去了,只可惜這位好心的媽媽已經打消主意。
因為搜尋各種可能性,還發現到台灣也有”監獄犬”訓練,就在新竹監獄。這是由前典獄長(目前已轉調宜蘭監獄)發心,比照美國的監獄犬計畫,由專業訓練員帶領受刑人訓練流浪狗,並且讓結訓的狗狗被領養。雖然目前全台只新竹監獄有七隻狗,但我仍硬著頭皮寫信給竹監典獄長,表示拉布拉多幼犬非常合適被訓練,但,一點回音也無。其實,從表面資訊看起來,我也明白這個計畫在台灣推行的實際情況,而且也有曾經投入的義工在個人部落格提及,這個計畫只是個……不提也罷。
我細心處理小狗的照片,繼續上網尋求機會,張貼的訊息已有人瀏覽,但也僅只於此。到了傍晚,有鄰居在抱怨,”那黑狗是誰家的?都會隨地大便。”我聽了馬上說,是被XX鄰居棄養的狗啦!可是這個抱怨的鄰居根本不管,他只在意自己可能踩到狗大便。真是自私的傢伙!這人平時停車都不顧他人進出方便,如今只在意狗大便可能弄髒他的腳!走路不會眼睛睜大點嗎?我真想回他幾句,但顧慮他會找狗出氣,忍了下來。沒想到,管理委員回應,叫清潔隊來抓走吧。
一般清潔隊員捕捉流浪狗,都會選在清晨人煙稀少之際,我已經很擔心不知哪一天下去餵食找不到狗,如今又有人要主動通知抓狗,我簡直快抓狂了。既找不到認養者,又被威脅要捕捉,這小狗被捉去後根本只有撲殺,想到小狗死前將經歷好幾天的恐懼與無助,我真的覺得一片黑暗。回到網路上以更急切的言詞求救,我覺得自己快失去理智,要是小狗出了什麼事,我的憤世指數大概會破表。
這世上有許多可憐的生命,也有許多受虐動物,我確實幫不了那麼多。但這隻小狗似乎與我產生連結,我就是無法坐視,一心掛念牠的命運。
到了晚上七點多,手機響起。此時的我不適合與任何人交談,何況我又沒留電話在網路上,真的很猶豫。勉為其難接聽,打來的女子問我,妳是否有寫信到國外,為一隻流浪狗求救?
二月
28
2008
太陽不再露臉,我一早急忙起床,開放小狗進客廳,準備食物與飲水。小狗吃完以後不僅小便,而且也大便,全是在我措手不及的情況下發生。這隻小拉布拉多和我以前養的鬆獅犬不同,我根本來不及將牠抱往陽台或浴室去,這隻小拉拉太好動,太難掌控了。於是等我全部善後完畢,已經將近一小時。
再也不能慢吞吞的沖咖啡,看日劇。我得隨時提防小狗咬著家人的拖鞋四處走,這規矩要及時教導,免得牠將來造成認養者的困擾。我將小狗再關到陽台,免得引起家人嫌惡,等家人不在,再將小狗放進來。沒想到,小狗已經認定陽台是睡覺的地方,客廳是玩耍與小便之處,一進客廳就會小便。這下可好,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清理,幼犬的小便頻率很高,我又困難於教導牠在固定地方上廁所。回想以前嘟嘟尚未成犬的時候,真是安靜又害羞,而我現在等於年齡大了又重新照顧小baby的父母,根本只有忙亂。
我開始上網積極尋求協助,找到一些流浪動物的網站,上面很多名種狗等著找主人。我不知道這隻黑拉拉被看上的機會有多大,更驚訝於國內的棄犬如此多,無法想像牠們將來的命運。剛被棄養的幼犬還很健康乾淨,被領養的機會高,我想把握這所謂的”黃金時間”幫小狗找到一個家。可是,一般人都會考慮拉布拉多需要活動空間,而且長大後吃得多也拉得多,已經這麼多可愛的狗兒都掛在網上這麼久,這隻小拉拉的機會能有多大呢。
我也打電話給條件允許的朋友,但大多表示家中已經好幾隻狗,不太可能再養拉布拉多。幾乎是好言相求,我拜託朋友一定要幫我打聽其他的親友,只要給小狗一個家,我願負擔以後的結紮費用,也願意幫忙負擔飼料。然而,即使如此,所得到的答案仍然悲觀。這就是台灣的現象,哪一種狗熱門就被拼命繁殖,等發現不好玩了變成棄犬,有空間與能力收養的家庭幾乎都額滿了。
到了傍晚,小狗在陽台已經被關得不耐煩,開始吠叫。我猜牠又想小便,擔心一放牠進來就在客廳小便,引起家人不悅。我請家人協助,在牠要蹲下去小便的時候,趕緊把牠抓到陽台,讓陽台有牠小便的味道。但家人一口回絕,不願插手管小狗的事。我心情沮喪透了,小狗越叫越急,我試著與牠說話安撫牠,根本沒有用。
後來母親受不了,覺得還是再牠放回街上,因為我根本無力照顧牠。我表示並非永久收養,只是像個中途之家,直到我幫小狗找到新主人。但母親擔心萬一找不到,難道我們有辦法養這隻狗嗎?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也沒有答案。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把握可以幫小狗找到認養者。
小狗還是被抓到樓下放回街上了,我想像牠不久的將來會開始變髒,變臭,然後在試著靠近人的時候被踢開,逐漸養成不信任人類,以攻擊來防衛自我的性格。甚至長大以後,街上其他的公狗會來靠近牠,這隻母犬會開始生下在街上流浪的下一代。就像許許多多的流浪狗一樣。或許在這一切還未發生之前,環保局就會先捕捉這隻狗,然後在收容中心待個七到十天,直到無人領回或認養,被撲殺了事。
晚上,我帶著狗食與飲水下樓餵牠,小狗看到我很高興,一下就把狗食吃得精光。我進大門時牠不敢跟進來,但在門外叫了兩聲,坐在那邊一直望著我。我只能叮嚀牠要躲好,一定要躲好。我想牠聽不懂,但會躲好,一如這幾天來的習慣。
夜裡,陽台不再有嗚咽的小狗,我望著毫無希望的網站資訊,突然興起毀滅這隻小狗的念頭。就讓我下地獄吧,至少小狗不必經歷流浪狗的悲慘命運,至少,牠是因我而死,牠沒有罪。
這就像,這就像米蘭昆德拉在「笑忘書」裡面,寫到那位籠罩在恐怖氣氛下與他會面的女子,因為太過恐懼緊張,女子不停不停的上廁所。後來,米蘭昆德拉竟然很想當場強暴這位女子,以最實踐殘暴的手段終結女子的焦慮。
我也想。但我終究做不下手,憑什麼人可以替天行道呢?
二月
28
2008
隔日,母親買菜回來說著,狗又在樓下,對她手中提的東西有興趣。
咦?怎麼回事?難道是鄰人每天晚上把狗帶回家,隔日一早再放出來嗎?不,想必這狗是徹夜在外,牠的原飼主已經打算不要牠了。
想到小狗已經想要母親手中提的,沒有香味的青菜,那應該是更餓了。這小狗多久沒東西吃了?一直在我們樓下徘徊,大概牠還太小不敢走遠,也不敢出去覓食。
我開始思索該怎麼做,想起以前治療嘟嘟的動物醫院似乎與流浪狗組織有合作,於是撥電話過去打聽。動物醫院給了一個手機號碼,並告知目前流浪動物組織在燈會有攤位,或許我可以將狗帶過去,嘗試是否有人願意領養。
我找出一件舊衣,與母親一同到樓下尋狗。小狗很興奮的蹦跳,也不抗拒我們抱起牠。往燈會的路上我先買了西莎與一瓶水,狗狗在車上吃完以後安靜的伏在母親腿上,母親似乎對這小狗產生好感,說可以叫牠”O-Lu-Lu”(台語的黑嘛嘛)。這讓我燃起小小的希望,也許母親能夠接納這隻狗,我便能讓牠暫住我們家。
這是難得的好天氣,在整個月的寒流冬雨之後,太陽終於露臉,燈會人潮很多,我慶幸這樣的好天氣才能順利說服母親協助我帶小狗出來,也希望這些人潮有助於小狗的領養活動。狗狗在我的舊衣包裹裡,很安全的在我懷裡東張西望,偶有路過的人注意到,我都好想問他們,要不要帶牠回家?
也許是被不負責任的飼主騙太多次,流浪動物組織的人要求我必須留在現場陪著,直到有人認養或散場後把狗帶回。後來是電話與動物醫院的人聯繫,醫院表示認識我,而且假如我不將狗接回,可以將狗送到動物醫院,現場的義工媽媽們才答應讓我先離開。
直到晚上十點鐘,都沒接到義工媽媽的電話,我以為小狗已被領養,只是她們太忙還沒打電話通知我。另一方面,心裡也憂慮著,萬一狗沒被領養,那我怎麼辦?是將牠帶回家,或是再將牠放回街上。如果再將狗放回街上,那今天就等於白費了。我小心翼翼的問起母親,可是母親認為理所當然是放回街上,這使我更加希望狗是被領養走了。
結果,到了將近晚上十一點,義工媽媽打電話來要我們去接狗,我再次向母親表示希望能把狗帶回家,可是母親也很堅持必須放回街上。當母親出門接狗的那一刻,想到小狗又將回到街上的命運,我好恨自己,好恨自己的一事無成連一隻小狗都幫不了。
母親再進門的時候,小狗照樣在那件舊衣裡被包裹回來,母親只簡短的說外面又在下雨了,同時手上多了一罐狗食。我很興奮的張羅食物與飲水,拿了一只紙箱再舖上另一件舊衣,準備給小狗過夜。當然了,小狗飲食完畢以後在客廳小便,而且牠完全不想待在紙箱裡,一下子就跳出來。母親於是讓紙箱與小狗一併到陽台去,起初小狗不習慣,坐在落地窗外直望著我們,還發出細細的嗚咽。我知道這已是母親最大的讓步,所以也不敢開門讓狗進來,只好與小狗對望著,希望牠因為有看到人而比較安心。
母親臨睡前表示等到白天就必須再把小狗送回街上,我稍微抗議了幾句,明知不管用。
後來小狗鑽進紙箱,在紙箱裡嗚咽了幾聲以後睡去。那感覺很像一個委屈的小孩,獨自躲在被窩裡偷哭。這天晚上,我在客廳坐了很久才熄燈進房,內心也細微的嗚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