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20 2007
美是痙攣的
在我的作品中,我註定得流露一切的感情、思想、回憶與經歷。在我投入自己的一切–巨大的歡樂、慾望、悲劇與痛楚之後,它們蛻變為另一種形貌、色彩與質地。
–Niki de Saint Phalle
S是二十四小時相處的同學兼室友。忘了哪堂課,老師要求一份類似裝置藝術的作業,S弄來粗鐵絲,每晚回到宿舍便奮力扭曲它,再配上紅色黑色黃色鮮艷彩紙。老師頗為欣賞,說了句她有像Niki de Saint Phalle,要S去圖書館找資料研究。
一向排斥英文的S不時轉頭問我,那句英文怎麼唸。其實那也不是英文,是法文。說也奇怪,老師只講了一次,我竟也牢牢記住,經常幫S複誦一遍。十幾年前的往事,十幾年前的法國名字。直到有一回行經台北街頭,沿路掛滿旗幟,一個藍色胖女人打著Niki名號,彷若他鄉遇故知,我非得去拜訪這法國名字的主人。
原來滿街招搖的藍色胖女人,便是知名的NaNa(法文俗稱的”女人”),由Niki所發明的女性。Niki創作出各種體態飽滿豐潤的NaNa,挑戰男性主宰的審美觀。令Niki聲名大噪的「Hon」,便是將瑞典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大門,做成張開大腿的女性私處,教每位西裝畢挺的剪綵貴賓,都要從這女性私處入口走進去。其實,這已經是比較懂得幽默的Niki,她早期的創作並非如此,而是一連串沒有死者的謀殺。
當S去圖書館找資料之際,電腦尚且稀有,遑論網際網路。S只得一張字體小小寫不滿A4的影印資料。當時Niki仍在世,也許名聲尚未遠播至此地,總之,沒有網路的年代,法國女人和外星人距離我們一樣遠。我想,或許S連閱讀也省略,便隨手塞到角落了吧。
S的作風,確實如此。那個粗鐵絲製成的作品,導致S手腕肌肉拉傷,她不在乎自己像誰,不停抱怨這什麼爛作業,罵遍老師學校整個社會。那個時候的S,對每件事情都有不滿,我想她並非不願控制情緒,只是內心太多憤怒,才會忍不住破口大罵。宿舍規定熄燈之後,只能留書桌抬燈,此時的S,就著慘淡燈光與作業拼搏,一邊與我竊竊私語。我們之間的對話,常是坦承彼此的家族私密與成長過程,還有許許多多無法向家人友人交代的情緒。
Niki de Saint Phalle原本是天之驕女,但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導致家道中落。Niki 18歲便與人私奔,21歲產下一女,23歲住進精神病院。當美麗的模特兒Niki轉變為藝術家Niki,創作的能量,來自叛逆個性與滿滿的憤怒。「我快要受不了,一定要對什麼東西開槍!」。當Niki對她的藝術夥伴丁格利(Jean Tinguely)這麼說,不料丁格利馬上鼓勵Niki,「那我們就來射擊什麼東西吧!」。於是Niki將各色顏料置入某些東西裡面,再裹以石膏,射擊之後顏色迸出來,變成著名的「射擊繪畫」創作。Niki得以「藉由射擊我自身的暴力,我不再像背負重擔一樣,被迫拖曳著自身內在的暴力。」。假如沒有丁格利的包容與幽默感引導Niki,或許這個充滿藝術天份的靈魂,遲早被憤怒吞噬。
S的作品喜歡使用全黑綴以紅色塊。衣服則大多穿紅色,據說是高人指點,這樣才會好運。
紅衣並未帶來大吉大利,S的家庭產生變化,有許多令人討厭的事,但學校更令她憤怒。只能往返於這兩地,於是無時無刻處於生氣狀態。在那個沒有電腦可上網的時代,我和S一夜又一夜伴隨慘淡桌燈,交換彼此背負的苦惱,那只有學生時期肯坦然的交心。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確定彼此是否好朋友。
彼時的校園沒有無障礙環境,僅得宿舍裡幾間不用爬上下舖的房間。恰巧與我同房的S,就此擔負照顧責任;每天推我上下課,推我去餐廳吃飯,推我去校外看展覽。我並不知道,每次返家前S必交待其他同學照顧我三餐,直到有次S發現我吃泡麵氣得衝去找同學理論,這才明瞭。那段學生生涯,肯定是S人生的低潮。沒有考上喜愛的志願,又被迫照顧坐輪椅的同學。其他室友常跑得不見人影,但我就像件行李,教S隨時牽掛。直到畢業以後,我才敢表示S是我好友,或許當時總覺得,我也是害她心煩意亂的因素之一吧。
Niki以PVC材質創作大量的NaNa,吸入過多有毒物質,導致肺氣腫住院。好友去醫院探視,Niki說很希望能擁有一大片空地,可以自由創作。好友聽了Niki的心願便說,我在托斯卡尼有一塊地,應該足夠妳創作,就讓妳用吧。這便是後來聞名的「塔羅公園」。
此時的Niki已是大藝術家,但她再次轉變風格,為了創作甚至在塔羅公園居住七年。這一系列具童趣的大型作品,小朋友可以在惡魔的頭上攀爬遊戲,這是一個樂園,是Niki投入20年的最後一批代表作。
自從S嫁人,我們一南一北離得很遠。為了方便我前去拜訪,S翻閱電話簿黃頁,一家一家打電話去問旅館。稍有希望的,她偕同先生前往勘查。有一回,連日大雨讓我心情也陰霾,突然找出旅行袋就想遠離。我在高速公路才打電話給S,S連忙打電話訂旅館,帶我去她們小倆口喜歡的店吃飯,等我料理好自己才離開旅館回家。想起當初我不顧一切自己帶著行李去學校報到,如果沒有S照料,我能完成學業嗎?罵得最兇的,也是付出最深的。當時如何能料到,後來S會頂著南台灣的太陽,日日趕場接課,替不願屈就的先生打點生活,並且資助娘家經濟。婚姻生活在S的奔波裡過得很快,眼看就要變成高齡產婦,但她很難忽視現實的壓力。
S離開學校之後,接替的是生活習慣迥異的婆家,壓榨勞力的雇主。奇怪的是,S似乎沒什麼怒氣了,她順著生命的軌道走。我們依然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我內心明白,兩人生命,就此完全差異。
Niki的藝術創作除了裝置藝術,還有繪畫、舞台設計、電影、動畫、傢俱、服裝、行動表演藝術等,甚至包括香水與彩繪機身外殼!在不斷變動、顛覆、揮灑色彩與情感的作品中,很難不讓人感覺作者內心的湧動。藝術成就備受肯定的晚年,Niki才在自傳裡吐露童年遭受父親性侵的事實,壓抑的憤怒造就藝術創作的能量,也使她終其一生挑戰父權社會的價值觀。原本想永遠埋藏的秘密,為了鼓勵有共同遭遇的受害者,Niki才將這本「My Secret」自傳公諸於世。「人生如果是一付牌,即使無法得知遊戲規則,我們仍得玩下去。」,是誰曾經說過,好的創作者,生命狀態必然伴隨痛苦。自幼被摧毀對人的,尤其對男人的信任,Niki後來有幸遇見好的男性典範,並且在藝術中玩出生命的意義。
幾天前去陽明山賞蝶,解說老師告訴我們,蝴蝶的一生是完全變態,歷經卵、幼蟲、蛹,到成蟲。剛破蛹成蝶的時候最脆弱,因為水份要漲滿翅膀裡的細管,將翅膀舒展撐開來。要是這時翅膀不小心被碰觸到,這隻蝴蝶就殘廢了。
多麼脆弱的掙扎,在微細緩慢的生命進程。
丁格利是Niki長期的創作與心靈伴侶,這位鼓勵Niki「夢想是一切」的男人,喜歡創作全黑色的機械裝置藝術,與Niki風格相異,卻能相互襯托。他協助Niki完成各種創意,並將自己所有作品權交給Niki。而叛逆的Niki在丁格利病危時許願建造聖母堂,只要丁格利醒來。兩人攜手共渡三十餘年,丁格利陪伴Niki從憤怒走到享受生命。「一條看不見的線緊繫我倆」,Niki在丁格利過世後,親手催生了位於瑞士巴塞爾的「丁格利博物館」。
展覽館裡,一群學生努力抄寫Niki作品介紹,想必應付作業來看展。曾經我們也是這樣,為了老師要求囫圇吞棗寫報告,還沒弄懂怎麼回事已忘光。但日後,總會有那麼一天,那麼一個學生,因為曾在藝術作品前感受到什麼,於是再度回來尋求寧靜。離開前我挑選一張黑色卡片,準備連同Niki de Saint Phalle作品集寄給S。這張卡片是她最喜歡用的顏色,夜的顏色。某一回校外活動結束,S提議別搭計程車,她要推我用走的回宿舍。這趟路,走了近四個鐘頭。途中S坐在路邊小歇,她說沒想到我們真的走回來了,而且並不累。加總起來,S推我走過的路應該很長很長,但我始終記得那一段。微涼的夜晚,和S坐在路邊隨意閒聊,那是我們苦悶歲月裡一段簡單的快樂。
參考資料:
1.「妮基的異想世界」聯合報社出版
2.http://www.nikidesaintphall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