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九月, 2006

九月 27 2006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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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選擇在9月23日星期六中午十二點離開。一陣不太激烈的嘔吐及排泄之後,就這麼突然停止呼吸,停止一切生命跡象。

為免妳仍有牽掛走不開,我趕緊擦乾眼淚。撫摸妳尚有餘溫的身體,溫柔叮嚀著。

希望妳安心,我答應妳大家都會很好;希望妳從此不會再痛,該盡的責任已了,想去哪裡就去吧;希望妳要記得自己的優點,很勇敢、很乖、很堅強;希望妳以後脾氣不要太壞,重要的是讓自己開心快樂。

已經承諾妳會好好處理後事,於是撥電話給妳的醫師,打聽能幫忙料理的機構。那年輕富愛心的動物醫師(註1),沒料到妳走得這麼快。在聽說妳回家只是平靜休息,他給的止痛針都用不到之後,哽咽得說不出話。他歉疚不能將妳救回來,但慶幸妳最終在熟悉的地方,和自己家人相聚。其實,我們都知道事情只能這樣了,在妳的腎臟開始衰敗就已注定。妳未曾出聲喊痛,似乎是寧願保持清醒,也不願止痛劑麻痺神智吧。

不多久,處理後事的人就到了。尾隨來到台北縣樹林市一處偏遠小工業區,簡單而不囉嗦的火化處,備有基督教與佛道教平台。短暫儀式再加上個把鐘頭,妳變成一小堆乾淨的白骨。等待的時候旁邊工廠收音機開得大聲,感到奇妙的巧合,竟是傳來「光陰的故事」這首歌,「……不再是舊日熟悉的你有著舊日狂熱的夢,也不是舊日熟悉的我有著依然的笑容。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有些小小的感觸,因為我已不再青春。原以為當這一天來臨,我是對自己的兒女講述妳的陪伴,或是哭到肝腸寸斷;然而我並沒有成為所想像的那樣。很想回憶些什麼,卻不知如何詮釋妳十三年的生命歷程,以及我們之間。離開火化處,偏西的日照落在大漢溪橋,忍不住輕拍已裝進陶罐的妳:「妳看,很漂亮吧!?」,彷彿我們只是一同去郊遊。

接下來,帶妳到祭拜與寄放處。那地方很像人類的靈骨塔,差別在每個塔位都是透明的,可以看見小貓小狗照片,以及主人精心擺放的小玩具。除了缺乏感動,甚至有種奇異感,這些身後的佈置,究竟能帶給寵物什麼意義?生前好好對待牠應該更重要吧。期間有位小姐前來攀談,她的小狗三年前離開,從每週到目前每隔週前來探望。她隨身攜帶受虐動物的照片,詢問這些願意花錢料理寵物後事的人,是否可以幫忙領養(註2)。雖然她找錯時機與地點,但能把思念化成另一種大愛,卻也值得學習。

妳將在此「寵物樂園」的佛堂待上幾天,假如未將妳骨灰領回,工作人員便將置於集體安葬處。那邊雖然風景好,但我不確定全部混在一起是否合適。若讓妳進塔位,與這些嬌貴的小貓小狗共處,恐怕妳覺得牠們太干擾呢。我不認為孤僻的妳喜歡待在這地方,而且不能常來探望又有何用。要不,改天帶妳到山林去,找一處清靜地將妳骨灰掩埋,讓妳回歸自然,化做春泥更護花,好嗎?

人世無常莫過於此,從中午到一切處理完畢,天色才漸暗。昨夜未眠的我並不急著回家休息,不願面對妳不會在家的事實。但此時此刻,已無力氣到任何地方胡鬧了。還是回去整理妳的東西吧。開車上路之後,忽然間好想哼歌,於是返家的路途隨便拼湊出歌詞,正是「光陰的故事」,唱了一遍又一遍。

註1:嘟嘟幾次有狀況都是「元氣動物醫院(www.genki-vet.com.tw)」悉心照料,前年中秋節還滯留在醫院與醫師家人一同烤肉。雖然今年中秋不能如醫師預期一同渡過,但非常感謝陳醫師的照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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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23 2006

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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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立志當圖書館員的朋友,一再推薦我讀「螞蟻」。這一類專精某領域知識加上文字創作天份的作者總令人折服,例如史帝芬‧金對於監獄文化及監獄人格的刻劃;丹‧布朗在「達文西密碼」裡展現的宗教知識;「螞蟻」的作者柏納‧韋伯(Bemard Werber)將昆蟲世界寫成小說。 螞蟻三部曲的第一部剛讀完,未能完全掌握作者想要傳達的意旨,可是關於螞蟻世界的描述很令人驚訝。這本書之所以吸引人,或許是因為作者一再利用自然界的現象與小昆蟲的生存方式,對比/闡述人性與人心的層面。 例如螞蟻可以異種交配一事。假如兩種不同的螞蟻族群(比如褐蟻與黑蟻)被迫必須生活在一起,牠們並非殲滅彼此方休,而是發展出共同建造蟻窩的生存模式。也就是說,並不會有某一族企圖佔社會階層優勢,將另一族圈成所謂的貧民窟。除此之外,螞蟻還能夠蓄奴,藉由費洛蒙的釋放,控制被俘虜的其他蟻種終生為其服務。假如某蟻種侵占了另外蟻種的蟻窩之後,殖民蟻便釋放費洛蒙影響被殖民的蟻卵,讓牠們出繭後即視敵人為主人,即便這些螞蟻的數量與能力遠超過敵人,但牠們終生不會再反抗。只以費洛蒙認識同伴的螞蟻,無法像人類一般辨識敵我,似乎很愚蠢悲哀。但作者偏偏舉一個血淋淋的例子,指出人類世界更可悲。 十四世紀的土耳其士兵掠奪亞美尼亞或斯拉夫村莊時,會帶走村裡幼童囚禁在一所戰鬥學校裡。自幼被馴養的孩童長大後只知戰鬥不識鄉親,成為奧圖曼帝國最驍勇的土耳其禁衛軍,戮殺自己的亞美尼亞或斯拉夫親人。但是,這些早已忘卻出身的異鄉人,終究難免人類的私心作祟。眼見土耳其禁衛軍逐漸壯大,土耳其國王開始產生疑慮,君主的猜忌心使得軍人被全部屠殺,學校也付之一炬。 比起終身不會被殺害的被奴役蟻,只有人類會因為莫名的私心傷害他人。 讀了兩百多頁的螞蟻世界,偶爾加上對於人類的批判,這本書的閱讀價值只在於趣味性。然而,第270頁卻出現一段幾近心理學家的敘述,這才令我深思;即便觀察自然界的生物,亦能體會到人性的微妙,這真的需要敏銳度,還要有足夠的慧根。 作者是從生物體的骨骼包覆肌肉或是肌肉包裹骨骼的優缺點,衍生出以下心得:「有些人憑藉著聰明盔甲的精神防禦,打造出抵制不安焦躁的人格特質,這些人似乎比一般人堅強。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老是「我不在乎」,而且對所有一切皆以嘲諷的態度面對,但是萬一某種焦慮不安超越他們的防線時,傷害是可怕的。…某些人,往往因為小小的摩擦不安而憂心忡忡,但是他們的精神狀態不是完全封閉的,他們保持一顆敏銳的心,從傷害中學習教訓。」因為,骨骼包覆肌肉的話(如螞蟻),肌肉將因此變得軟弱甚至成為液態,所以若骨骼被刺穿,傷害便無法彌補。相反的若肌肉包裹骨骼(如人類),肌肉便避免不了經常受傷,但肌肉也會因此進化的更結實。 剛開始進入螞蟻世界可能有點障礙,只要能夠耐心讀下去,從描繪螞蟻拓展到生物、政治、謀略、文化、人性,有很豐富的論述,應該每個人都能讀到呼應自己想法(或生存經驗)的部分。作者駁斥達爾文的適者生存論,認為大自然喜歡”多變”,善人、惡人、運動健將、身負殘疾、絕望、聰明、迷信、真知灼見…都是大自然的安排,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人類不斷發展智能,優秀導向的結果,將形成容易滅亡的文明,因此群策群力體積小的螞蟻絕對能夠生存的比人類久(也許這並非危言聳聽喔)。 所謂的人類文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這倒是讀完這本書之後引起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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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22 2006

上廁所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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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總統夫人現身民生官邸,眾媒體一陣紛擾。總統夫人離去前說了句「上廁所啦!上廁所啦!」。這則新聞報導中,夫人回官邸的原因引起猜測,但沒有人要理會這句話。

幾天後,同學DearJohn問我:
「為什麼吳淑珍上廁所就一定要回家,她為什麼不能在外面想上廁所就上?」同學的公益性格發作:「總統夫人本身坐輪椅,難道不能改善這方面的事情嗎?」

說實話,對於”總統自己的老婆就是坐輪椅”這件事,我也有過想像與期待。但後來才發現最讓人欣喜的,只是現任總統仍是台北市長時期所做的小改革。也許,權力多寡與實現理想的能量向來不一致,當市長變成總統,要處理、考量的面向太大,無暇顧及廁所,即使自己的老婆身受其害。DearJohn同學依舊忿忿不平:「她是總統夫人,如果願意帶頭改進,影響力不是更大嗎?」我拼命找理由解釋在上位者如何不便管理區區如廁小事,但越講越結巴,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一陣子以來,每天午休時間我會開車到公司附近的大賣場,上廁所。今天中午肚子感覺餓,點了午餐以後卻開始焦慮;又要吃飯又要上廁所,萬一延誤午休時間呢?然後越吃越快,感覺到一種憤怒…我討厭這種生命品質,卻無法預測何時能了。

雖然坐輪椅去不了太多地方,但熱情的同學、好友都是我的無障礙設施,他們手腳並用幫我上山下海。小的時候不以為意,玩耍不少地方,近幾年不知老了或怎的,越來越不愛出門。有時同學聽我支吾其詞,以為我不愛他們了,難免抱怨我不合群或變得封閉之類。其實說不出口的是,我不願意再憋尿。男同學可以背著(或扛著)我爬樓梯,但不便抱我進廁所,女同學力氣不夠怕我受傷。最重要的是,為了避免彼此尷尬,我自己忍耐反而天下太平。如果缺乏相同經歷的人,很難想像吧。從小學到高中,我是這樣一路憋尿長大的。

現在回想起來,從小學到高中……不,是到專科,求學過程都是憋尿到放學!如今只覺不可思議,人怎能經過二十幾年這種日子?從早上八點鐘以前到學校,下午五點或六點以後回家,我都沒有上廁所耶。當時理所當然以為不能上廁所,也不曾覺悟有無障礙廁所這種設備,何況以前的學校的廁所大多數是蹲式,坐輪椅的女學生根本無法使用。

開始發現廁所也可以多一些便利性,也可以供輪椅族使用,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情。直到現在,仍然只有大型商場、百貨公司或公家機關普遍設有無障礙廁所,一般場所就只好碰運氣。遇到普通規格的洗手間,門寬不足以讓輪椅進入,就只能望廁所興嘆。雖然近年來建築法規有無障礙環境的規定,可是過陡的斜坡,狹隘的廁所或門檻階梯,常使人感覺徒具形式。有次在花蓮一處公立的遊樂場發現無障礙廁所,但是廁所門一打開就是馬桶,而且小空間位於很高的台階上,除非依靠大力士在身後頂住輪椅,否則根本無法使用。我不知道是否無障礙廁所也有城鄉差距,看著廁所門口那塊藍色的無障礙輪椅標誌,感覺好離譜。長久以來生理需求被忽視,總讓心情在憤怒與無奈間擺盪,因為害怕尿急或吃壞肚子無法解決,現在出門以前常出現焦慮症狀,甚至會頻尿或肚子痛。因為我知道找不到廁所又很想上又必須忍住的滋味,實在很害怕再經歷。

前年夏天在美國舊金山,我最喜愛的活動就是逛街借廁所。真的,隨便路邊一家外表不起眼的店面,裡面的廁所一定是無障礙空間,對於活在台灣隱忍數十年的我看來,豈不太神奇。於是隨機借廁所,還真屢試不爽,果然是人住的城市。後來到了紐約,在starbucks的走廊排隊等洗手間,不料裡面的人才出來與一大漢擦身而過,站在店門口講話的警察突然高聲大喊,只見大漢立即轉身向我道歉連連。此時我才搞清楚,原來大漢不是幹了啥壞事,只是沒注意到我也在排隊,遭警察疾言喝止。過慣了不被尊重不被在意的日子,有人為你挺身而出的感覺真好,當時我對那紐約警察感激得差點想嫁給他。不過,別以為只有警察在場才會這樣。當我在希爾頓飯店等候女廁的無障礙廁所,裡面的小姐一出來看到我,居然一付愧疚到欠我百萬美元的樣子,拼命解釋她因為帶了大件行李才會進入大空間的無障礙廁所。在美國的期間,深深感受到何謂人權,而這種感受居然是新鮮體驗,究竟是幸或不幸呢?

假如有人經常嘗試又失敗,一定會被這樣鼓勵:「不要灰心,有一天成功會屬於你!」但是經常找廁所借廁所卻不得其門而入的我,已經不知如何形容,只因為坐輪椅,就連基本生理需求都要以「不方便」為由捨棄掉嗎?總不能每次出門只能選政府機關或百貨公司呀。眼看年齡越來越大,無障礙廁所仍不普及,礙於政府規定的場所都常出現名不符實的無障礙廁所,更何況一般店家餐廳或郊區,上廁所這件事儼然成為我的痛苦或快樂指標,而我不知道經常處於痛苦的狀態何時結束。以前有位老師對我說,她擔心我因為日常生活的挫折而變得反社會,因此非常照顧與愛護我。確實身邊親友的愛使得我存活到現在,這些愛心有效減緩我對社會的憤怒,然而,似乎無法減免社會對我的忽視與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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