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18 2006
命運挑選的母親
那是很久以前了,母親與我來到一處求神、解惑的地方。那麼久遠的事情了,我完全想不起為什麼我們會去,以及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唯一記得,母親照舊問著,她什麼時候可以享福,不用再為了我,為了家計辛苦工作。不論在何種情況下,母親提出這些問題總是有意講給我聽的,一半是表達她對我付出的辛勞,一半是希望我因此產生責任感而積極奮發起來。我當然明白母親的心意,但我更確定母親對我的愛,她絕非真心計較她的晚年,只希望我能自立,以便生活無虞。因此,我從未感到不悅或沒面子,畢竟這是我們母女之間小小的遊戲。 那位負責解惑的人這樣回答母親:「妳是個心腸很好的人,看見別人受苦會產生慈悲心。每個人擁有什麼樣的子女並非偶然,妳注定要當她的母親。別人不想管、避開的時候,比較好心的人便會主動攬下來。」 解惑者的這一番話並不能稍減母親肩上的重擔,卻令我相當程度釋懷,以新的角度看待母親。觀念仍保守的年代,業障、因果等說法常加諸於我,不論識與不識,總有熱心人士勸我要多行善多孝順偉大的母親。母親無言,她尚未強壯得足以反譏傳統觀念;我亦無言,這些揮之不去的因果言論,讓我怨懟自己,怨懟必須背負母親辛勞的原罪。成為母親的重擔非我所願,似非而是的勸說未能加強我的孝心,但我從沒去想,這番道德言論也會刺傷母親。尤其,她內心永遠承擔著我從小不良於行的歉疚。直到有人以非業障論解釋母親與我的關係,才讓我冷靜下來。重新思索成為母親的這位女性,或許就像我的殘疾,只是因緣和合所成。然而她的好心,使得這一路走來,除了承受壓力與挫折,還有更多的善良,包容我的反抗與不懂事。 事實上,母親鮮少提及她所遭遇的辛苦;當時並不盛行單親家庭,她既無一技之長,年紀輕輕便要獨力撫養我們。起初總是向娘家借貸,直到婚姻關係令她徹底失望之後,母親決定找出路,將我們寄養親戚家,開始努力工作。直到我們青少年時期,才與母親固定居住一起。母親早出晚歸,我們亦然。母親全力衝刺事業,而我們努力考上好學校,深怕又聚少離多。彼此的心都不願再分開,卻很少交流。正如同許多傳統的母親,她們不擅與子女交心,唯有盡力讓子女生活無虞,這是愛的表達。偶爾母親回到家會藉著酒醉,嚎啕大哭,母親與子女都一樣,被迫過早獨立。幼年時期對母親的依賴與親密,並沒有轉換成貼心的安慰,孩子正耽溺於無以名狀的苦悶與叛逆。 回想起來,第一次感覺母親想與我靠近,是父親過世那一陣子。喪家永遠氣氛低迷,有接待不完的親友、從天亮忙到深夜的習俗儀式。有一夜,母親見我身心俱疲(她何嘗不疲倦?),在就寢時對我說,今晚我們就抱在一起痛哭吧。當時我並不認為母親真的需要依靠,她只是想讓我釋放情緒,但我不想被同情。正值叛逆的我,馬上轉過身去睡,完全不願附和這煽情的提議。 想必是我太受保護,不瞭解人間疾苦,所以母親認為說了也沒用,或許是她根本不願加諸痛苦於子女。一直到父親過世多年後,我才真正聽到母親的心底話。那是另一個我完全想不起何年何日的夜晚。母親剛下班回來,一邊更換衣服一邊與我討論著什麼,是關於中秋節吧。母親突然說出一件往事。某年中秋,我剛動過手術,父親沒有幫忙照顧,而且已經幾天沒回家。到了中秋節晚上,父親回來了,母親隱忍不發怒,還要我喚父親吃飯。父親沒有同我們吃飯,他只是換過衣服,然後又出門去。母親緊抓著換下來的衣服,語氣從敘述轉為激動,眼神堅毅,但止不住淚水。這是第一次,母親在我面前流淚。母親告訴我,在她心中,男人走了就算了,只有我們不可取代。 有人說,當自己成為父母之後才會真正瞭解父母心。儘管我曾試著同理母親的心,但直到自己經過一道又一道的人生關卡,才逐漸明白。母親也曾冀望幸福,最終事與願違,只好力圖堅強,保護最脆弱的角落。 前幾天晚上,母親在房裡喊我,HBO演得正精采,我不顧回頭喊回去:「什麼啦?」。直到節目都看完,想起好像有人叫過我。到了母親房裡一問,她拿出一個小包包:「現在黃金漲價,我想拿去賣,妳看要留下什麼當嫁妝?」 自從母親知道我有男友,心裡很是高興。她認為,老去以後有人可以接手照顧我。當我第一次提起他,母親慎重的請我們到餐廳吃飯。彼此認識之後,母親視他為自己人,準備他愛吃的食物,買東西總有他一份,經常叮嚀我要收斂脾氣、要柔軟一點。然而,就像我大多數的際遇,總讓母親美好的期盼落空。相熟的友人看出我與他的狀況,總會問這句話:「他這樣對妳,妳媽媽不會心疼嗎?」我不敢回答是或不是,我一回答就佔了人家便宜。因為我也有不對的時候,但他母親早已過世,那誰為他心疼?但是這樣的問題,像是在我心頭劃出一道傷口,偷偷滲出淚水。 「為什麼不留著?幹嘛拿去賣?」我打開一個個裝金飾的小盒子,都是樣式老舊,年代久遠的東西了。 「今天我同事說她賣了七仟多塊錢耶!我們倆個身上都沒錢了,賣了就有錢啊,月底又要繳稅。妳看看要留什麼當嫁妝?」 「不用啦。」我毫不猶豫回應。慚愧與心疼劃下另一道傷口,既深且長。 母親挑選欲出售的金飾,其中有些我看她戴過,那是我們經濟情況比較好的時候,母親跟流行買的東西。有玉墜子的白金項鍊,我童年常在母親胸前見到;還有一只鑲蟾蜍的金戒指,曾風行一時的招財物。我發現一只鑲紫色寶石的金戒指,仍試圖說服母親:「這很好看啊,妳現在也可以戴嘛!」母親將戒指套上,唸著忘記哪來這戒指。我隨手拿母親梳妝台上的唇膏,幫她把戒指形狀弄圓。此時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件小事。背對著把戒指還給母親之後,假藉倒水逃離她的房間,內心的傷口已經裂開好大一個洞,我控制不住了。 再進母親的房間,她放棄當嫁妝的說法,改口要留給我應急。隔日,母親賣了金飾回來,她保留那只蟾蜍戒在小指上,希望再度招來財運。盒子裡殘餘失去所托的寶石與玉墜子,那顆紫色寶石也在其中。「白天看起來好俗,賣掉算了,現在沒有人戴那種了啦。」賣掉金飾解決困境的母親,又回復豪邁本性,「妳信用卡要繳多少錢?我給妳剛好就好,妳太會花錢了!」母親再度教訓我年紀老大身無長物,重覆那套她年輕就懂得存錢買金飾,如今方能應急的說詞。收拾起錢與寶石,母親頭一揚,回房午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