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 Cuichle

年已半百的小阿姨，終於朝著她的夢想前進—爭取大學文憑。假如以新聞報導的角度來看，這個舉動很勵志；因為她收入微薄，每次繳學費都必須先向親友借貸，再省吃儉用幾個月分期償還，然後下個學期再重覆這樣的拮据。但畢竟真實生活並非萃取過的新聞，這位立志向學的半老人，也許是受不了那些沒水準的同事也能讀大學，也許年輕的時候給自己太多理由拒絕夢想，終於有天醒來發現自己的職場之路不會更好(或是生活各方面)，於是重拾曾經的願望，期望人生離苦得樂。也許這樣論述長輩會遭天譴，但我總認為所謂的命運坎坷，多半是自己的思考方式造成(就像蝴蝶效應，每次做決定都型塑了生命的樣子)，而且人過了一定年紀，必須停止抱怨才好。

讀一個學位不容易，尤其勇於挑戰外文系。體力與記憶力快速下滑的情況下，還必須半工半讀，並犧牲休息時間勤查字典寫作業，但這是小阿姨自己想要的，也就接受之。不過問題來了，大學教育包含通識課程，不外訓練學生專業之外的人文與資訊素養。對於小阿姨而言，這些課程不屬於她的興趣範圍，當時選的是外文系，可不是這些多餘又討厭的東西。但通識課程必修，電腦操作又是現代學生必備技能，怎麼辦呢—相信答案很明顯。

當我還在讀研究所時，每次見小阿姨來訪總是提心吊膽，因為她可以連續講幾個鐘頭的話，真的，我只需嗯、喔、點頭應對，完全無需(也無法)插話。等她發洩完生活的苦悶，才留下我熬夜準備隔天功課。正當我為畢業論文奮鬥時，小阿姨興奮的開始當學生，此時她的來訪再也引不起我悲天憫人的耐心，因為我必須放下手邊的事，對著她那張非常殘缺的筆記，幫她做功課。相信她也察覺到我的不耐，但基於叫不動自己的小孩，與同學沒有什麼交情，也只有硬著頭皮一次次的以各式小點心”麻煩”我了。當我畢業論文完成，小阿姨也沾沾自喜學業成績中上，我想起研究所老師戲謔也安慰的一句話：「妳一個人唸兩個學位。」

雖然小阿姨可以對著我說上幾個鐘頭的話，但她並非外向之人，對於不喜歡的人事物，一概拒絕。每次拿著作業來找我，總要先數落授課老師幾句，順便抱怨這門課有多要求又多麼難唸。有時我會試著告訴她，這些課程安排無非想訓練學生的某些能力，但她似乎不感興趣，只希望功課達到老師要求，甚至如某位同學一樣好。其實我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些訓練對於大學生來講是必須的。尤其面對完全不懂的功課，那種找方法突破，或是沒有方法但非突破不可的過程，才是學生能藉由讀書這回事，得到一些人生淬練。

對年過半百的小阿姨講這番道理，是太沉重也太不敬，看她為五斗米折磨得身心俱疲，還必須為學業求助後輩，我也不忍心了。但我多麼希望小阿姨能像她班上同學一樣，主動去找其他同學合作功課，試著接受那多餘又要求的老師想傳達的知識。或許為人生爭一口氣之外，也多餘的，獲得學位之外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