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 Cuichle

擁有專業技術的人，在該領域的知識門檻便高出其他人好幾階，但是在資本主義的操作下，這些擁有專業技術的人卻享受不到優渥的報酬，頂多只是擁有一個工作機會。今天去做汽車保養，深深體會資訊不對等的無奈。

這部小紅一開始是母親的財產，後來逐漸變成”我的小紅”。如果依母親的換車習慣，小紅早不知流落何方，但我怎捨得拋棄它？畢竟小紅陪我渡過極重要的時光，領我拓展活動範圍，也幫我載過許多男男女女，極具sentimental value。雖然它也老了，但每次去保養廠總會聽到：「這麼多年只跑這些里程數，妳不常開喔？…妳的車況很好，將來賣我吧！」說真的，小紅真是部好車，雖然不常打理它的外觀，被母親譏笑是”垃圾車”；也被男乘客委婉勸告過：「如果我是妳，我會把車子洗乾淨，開車是一件享受啊！」但我很注意按時進廠保養小紅，維護它的健康。

就因為害怕車子半路故障，每次車廠的工程師告訴我該換什麼零件，一向不敢不從。例如今天，等了兩個鐘頭之後工程師進來找我，簡單解釋幾個名詞，綜合起來就是：零件如果不換，改天在高速公路突然拋錨，安危自負。然後便閉嘴讓我自己看著辦。這好比外科醫師開刀中途走出手術房告知家屬：這病人已經有個內臟失去功能，不換掉性命不保，要更換內臟手術費二十萬元。我想，這時應該任何人都會選擇花錢保命。

小紅這牌子的原廠保養是出名的貴，但我不懂汽車，也不敢去找市面上的一般車廠。即使保養廠休息室像個小型咖啡店，有專人服務還可以免費無線上網，但仍不能撫平我損失大錢的心痛。眼睛盯著他們提供的國家地理雜誌，卻直想著所謂「交易之產生建立在雙方資訊不對等，而且買賣雙方必須有一定之信任關係基礎之上」，顯然我必須說服自己信任工程師，因為我不具備汽車零件的專業知識。後來與另一位工程師聊天，他說公司要求他們每天必須接待一定數量的客戶，「數量多一定犧牲服務時間與品質，這也是我們的無奈」。其實具備技術的工程師並非交易的最終獲益者，而是出資金開保養廠的企業。

真是逐層剝削的技術買賣體系，或者應該說，是資金門檻造成的。國家地理雜誌的本月專題是非洲，上面寫到非洲產出石油的獲利，並未增進國民所得及改善生活、教育品質，而是流入統治者的口袋。只有極少數的油廠外圍家庭用得起電，更甚者，有些派系運用出口石油的收入，只在購買武器進行權力爭奪。雜誌的照片上，煉油廠蓋的很龐大壯觀，但卻有婦女利用天然氣排放管產生的火燄烤樹薯，地區的加油站便是老百姓將汽油裝在玻璃瓶，排排放在路邊出售。

我擁有吃汽油的小紅，於人類世界真是罪過，但卻是我個人天大的幸福，原來我也鑲在複雜的門檻體系中了。

緊急拜託弟弟回家幫我抱狗上車，費了一番周折終於將小狗帶到醫院。沒想到她惡化得那麼快，昨天我還天真的以為可以帶她散步去看醫生，今天她就連站起來都有困難。醫生是同學的哥哥，他和護士小姐都十分友善且耐心的對待嘟嘟，做了一堆檢查數據都算正常，醫生也只能留嘟嘟住院打點滴，補充她兩天沒進食的體力。

當嘟嘟在醫院大廳等候門診時，門外等車的小朋友駐足觀看。我招手請小朋友進門來，小朋友一進門就和我聊她們家養過的狗，還說有隻小狗被爸爸帶到大陸一起生活。原本想回答小朋友，我也希望有一天出國唸書的話可以帶嘟嘟一起去，但我哽咽說不出口，因為今天下午翻出嘟嘟的血統書，才面對現實她已經十一歲。看來要讓嘟嘟經過繁瑣檢驗與長途飛行已經不可能。

平時嘟嘟總是自顧自的，睡覺也要趴在不被干擾的地方，今天她卻時常看著我。尤其當我開始翻找她的血統書、打預防針的記錄，然後發現她已是老狗，進而明白她這次也許好不了，胸口像被什麼壓住，難過得直哭。她自始至終一直看著我，頭也沒轉開一下。

我寫信向國外的老闆道歉，說我的狗生病了我不能常上線，不料老闆未責怪我工作進度落後反而安慰：”take good care of your dog it he / she is very valuable and often more reliable than humans!!
……And I do understand that house animals are not in the least animals anymore after a few years.
They become more or less your children.
So your care and concern is very very normal and logical, i will have doubt you when you had no feelings for your companion!
So please do take as much care as possible and do whatever is needed to keep your friend healthy
I do wish you strength and power to continue in those days to come.”

這句”狗經常比人還可靠”真是深得我心，為什麼遠在歐洲的人能如此精確同理且接納一個台灣人心疼一隻狗的感受？其中必定有著對於「生命」的根深柢固的尊重在。

車行至承德路，瞄一眼車上的時鐘才過八點，謝師宴應該才開始熱鬧，幸好塞車沒耽誤太多時間。沒多久就到了舉行宴會的飯店，迎接老師的學生已經站在門口。

從車窗看出去那學生正好背對飯店Lobby燈光，臉雖看不清楚但可以看見穿著打扮。披肩長髮經過細心整理，轉身之際髮絲輕揚很是美麗。深色細肩帶小禮服，裙擺剛好及膝，配上時髦款式高跟鞋。那一襲身影寫照恰到好處的青春。

老師簡單告別之後下車，望著女學生將老師迎進門的背影，我久久不肯移開眼光，深覺自慚形穢。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那樣年輕過。為了盛裝出席謝師宴，一群女生光臨百貨公司好幾回，一再討論選哪一套衣服，就連內衣也慎重添購之。而今……看一下自己的穿著，今天是我的畢業論文口試，這是每個研究生的大日子，但我已經早就忘記怎麼打扮。

一整天所累積的……不，應該是一千多天所累積的，在那襲青春美麗身影映照下，終於顯露無遺。

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心酸的自問充塞腦海，是除了那背影之外不斷冒出來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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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決定要帶CD隨身聽去上課。這樣下課後就可以在校園裡面聽歌，晚上的校園空氣很好也很安靜，我想這樣就可以好好考慮做出決定。(請注意，當時尚未有MP3 player或iPod Shuffle等產品，而我的代步工具是沒有CD音響的機車)

我遵守自己的約定，下課後在校園找一個夠亮又不會被打擾的地方，一遍又一遍聽劉若英的”後來”。為什麼是”後來”，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認定在夜晚校園聽這首歌，能夠浮現出答案。也許是它的旋律，也許是它的氣質，也許是劉若英唱得很認真。

三十或四十分鐘後，我做了決定，向校門口警衛室買一份研究所報名簡章。帶著簡章回家的路上，突然好高興好高興，已經很多年不曾感到由衷的喜悅，那是一種對未來充滿期待的興奮。原來這才是我想要的，回家路上禁不住一直笑，完全沒有萬一落榜的擔心，只覺嶄新人生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