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並沒有人贊成。媽媽直接認定弟弟虎頭蛇尾無能善後,而我則礙於本身坐著輪椅幫不上忙,只有弟弟自顧熱切的說著:「很可愛呢。」
終於嘟嘟還是被弟弟抱進家門,隨手放在矮凳上,她如臨懸崖般小心俯瞰。
小小的身體,深棕色的短毛,臉卻似沙皮狗一般的皺,把眼睛擠得小小。難道她明白自己的處境?剛滿月就離開母親到陌生環境,不似一般的小狗,她未曾在夜晚吠叫或嗚咽,只是安靜地蜷伏在某個地方。
或許顧慮到弟弟的粗心與媽媽的惱怒吧,我收留她睡在我房間。希望給這小傢伙一些安全感。從來沒有養動物的經驗,只聽說要從小訓練,於是在浴室舖報紙,一看她要蹲下便趕緊帶到浴室去。我坐著輪椅要彎身抓狗甚不方便,每每搞得忙亂又達不到效果。有一回,媽媽竟然搶先一步將她抓起,高舉到面前說著:「看莫目稠!看莫目稠!」。這才發現,媽媽的排斥也是虎頭蛇尾。
有一回,我假裝嚴厲的說了她一句,沒想到居然花了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找狗。我彎身低頭探尋桌子底下,陽台房間洗手間巡視數回,後來在洗衣機旁發現瑟縮的小狗。這才明白她膽小至此,從此更加疼愛這畏縮怯懦的小傢伙。
小狗就像小孩一樣,被決定到某個家庭定居。隨著這個家庭的氣氛、生活作息、成員之間的脾氣,甚至喜怒哀樂的傳達方式,形塑出性格。才幾個月過去,嘟嘟就長大不少。毛色變成金黃,模樣像隻小獅子。看見我們吃東西就湊近,眼睛又大又亮,不再是隻小可憐。她會隨著我們一家睡到日上三竿,或是深更半夜吃我們心血來潮的餵食。
久而久之,這頭小獸也摸索出一套獨特的玩樂方式。每當房門關上各自就寢之後,便可聽到她達達的腳步聲(指甲太長碰到地面)四處遊走,先到浴室抓地板唰唰作響,或將垃圾桶裡什麼殘渣一一咬出。隔天免不了挨一陣罵,但她樂此不疲。偶爾我晚睡敲鍵盤她會過來探望,低頭抬眼瞧一下便轉身走開,彷彿怪罪我延誤她歡樂時光。
我常懷疑嘟嘟內心其實藏著極大熱情,只是羞於在人前展現。大多時候她是靜默的,偶有客人來訪一陣騷動,不久便又退開趴著。有時候看著她趴在地上沉睡或緩慢行走,我會想到村上春樹在書中所描寫的”金黃色的獸”。安靜,與世無爭,按照自己的規則生活,不會打擾但也無人能懂。
這樣的性格令我想起一個也是不擅表達熱情的人類。因為從小即被輪椅包圍著身體,所以學不會放開自己。對於表達親愛之情,顯得笨拙矜持。即使渴望靠近他人,也只敢望著而不敢接近;害怕生硬的輪椅碰痛人,也怯於肢體上的碰觸。直到很久以後,偶然看見一位女性不時抱起自己的孩子,親他臉頰對他說:「我的小寶貝!」如此親密的舉動毫不造作,才知道人是可以這樣子的表達情感。
自從家裡有了嘟嘟,我的熱情彷彿也有宣洩的對象,我會對著她說上半天話,或者就只是撫摸她、摟著她、親愛的望著她。甚至不自覺養成一種習慣,每次經過她身邊就會伸出手撫摸一下。因為瞭解嘟嘟多麼膽怯,我忍住又急又快的嗓門,用疊字對她說話,像對嬰兒般溫柔相向。原本的我,對於表達親愛之情,總是很羞澀。我不敢表現出對於某個對象的喜愛,即使面對可愛的小嬰兒,也只敢望著不敢伸出手去逗弄。然而嘟嘟讓我興起某種憐惜感,我應該要多多呵護她怯懦的心靈,畢竟她是個孩子。
漸漸的,嘟嘟不只是被豢養的小狗,她是來到這裡教我如何去親愛,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親密感受。也因為嘟嘟就像我的小孩,我開始有了想像。
想要買一間房子,有庭院可以讓她自由奔跑,屋外的籬笆讓她與外界互通聲息。這個憧憬使得出門工作更有動力;乖乖待在家裡等我打拼賺錢喔。但是嘟嘟哪裡管得著這許多,看到我開門她也想出去,埋首直往大門衝,我一急火速關上門,積極奮發的心情隨著小狗的失望眼神化成一陣酸楚。
其實她並不瞭解庭院房子的想像,只不過單純的嚮往戶外。這不是動物天性嗎?她應該自由在外奔跑,而不是關在屋內承擔主人飄渺的願景。久而久之,習得無助感令嘟嘟放棄衝刺,只是趴在原地望著我帶上門。這種轉變使我更加心酸。
有一回,大樓電梯發生嚴重故障,必須整部換新,我迫不得已暫時搬出這個家。突然的獨居產生新體驗,雖說晚上睡覺難免疑神疑鬼,卻浮現另類輕鬆自在。每天晚上固定打電話回家,算準媽媽下班時間撥電話,內容主要還是問候嘟嘟,甚至要媽媽把話筒湊過去讓她聽。嘟嘟大概覺得不耐煩,每每不願配合低頭閃躲,媽媽一氣將話筒往她頭上敲,卻遭我見怪她太暴力造成嘟嘟的恐懼。嘟嘟的拒絕接聽,反而變成我們母女之間的話題和樂趣。
只可惜,電話經常是沒有人接的,媽媽也因為我的離家而獲得自由吧?!
幾次電話空響之後,突然憶起某個塵封的情境。那是還很小的時候,大人將我們安置在床上便出去了。我怎麼樣也睡不著,張望著天花板懸吊的日光燈,仔細聆聽外頭的聲響,只要車子駛近便期待它是載父母回來的計程車。不知過了多久以後終於入睡,朦朧中卻被一陣喧嘩聲吵醒,原來是父母喝醉回家了。
每當撥電話回家落空的時候,我想嘟嘟是獨自守著漆黑的房子了。不知電話聲是否嚇她一跳?家裡沒有開燈令她害怕嗎?諸多聯想讓我趕緊掛上電話,以免電話響越久越提醒她的孤寂。其實,小狗不見得有如此幽微的心境,寂寞難免但不至因電話聲自憐。我不過將自己的經驗投射到她身上罷了。
電梯修復之後,我回家看到的是無法盡除的狗毛佈滿角落,屋內總是瀰漫一股潮濕加上動物散發的異味。我羞赧於從前日復一日麻木不覺,也心疼沒有打掃能力的嘟嘟成為罪魁禍首。趁著震撼猶存,我盡力卻有限的改善環境。也再次嘗試憑一己之力,牽著算是中型犬的嘟嘟出去散步。
鮮少出門的嘟嘟只要看到我拿項圈便興奮不已,衝到門口坐立難安細聲嗚咽。當我倆一出家門便是角力大戰,她急著往前衝,電梯門一開馬上進駐強佔位置,我卻得繞個角度才能將輪椅轉進去。她怕我反悔硬是不肯移動,我只好死命的將她往裡擠以便關上電梯門。
到了馬路上她只顧到處嗅聞,偶有發足朝路中央狂奔之舉,我得時時用力扯她回正軌。有些路人懷疑我能否掌控,問我為何牽狗出門自己都那麼不方便。經過其他養狗人家引起一陣狂吠,甚至有狗衝出來,只見體型力氣皆佔上風的嘟嘟卻縮到我身後,說什麼也不肯正面相迎。
曾有人好奇的問:「這是導盲犬嗎?」我不禁失笑發現自己倒比較像”導路人”。因為嘟嘟不會警覺車輛,隨意亂衝絲毫不顧方向,偶爾她發現新事物會突然停下腳步,任我軟硬兼施就是不動,只好等她聞夠了再啟程。
每次散完步回家她總要氣喘半天,而我也手臂酸痛一身狼狽。奮戰過程中都立志要固定帶她出去以養成規律,卻總要休息好一陣子才能再度鼓起勇氣。
如今,弟弟另組家庭,媽媽去外地工作,屋裡只餘我與這隻金黃色的獸。小獸靜默依舊,而我很安心的知道她會看顧這個家,守護我的安心。
我們算是彼此照顧,她守護這間屋子以及我的安全感,我則做些基本工作;每晚睡前為她開一盞燈,醒來以後先巡視她的飲水飼料。我從不責備,只是默默清掃她咬出來的垃圾,但她似乎懂得,酗[不曾再翻垃圾桶。有時候我用車子載她出去找朋友,有時則是挑戰雙方街頭角力的能耐。每一回我都在學習如何更有技巧的帶她出門,也必須練習留她單獨在家的時候不要太難過。
若換算人類年齡小獸已步入老獸之年,嘟嘟已有老化跡象。嗜睡的時間增長,不再像從前貪吃,有時電視上的聲音她會誤以為真,驚醒亂叫幾聲。
家庭的成員逐漸減少,先離家的仗著家還有其他人照應,留在家的眼看都沒人了,就很難跨出自己的腳步。我也有自己的生涯規劃,卻不免牽掛嘟嘟。尤其她年紀越來越大,我只想盡量陪她留在熟悉的家。始終抱歉沒能實現庭院房子的願望,但嘟嘟從來不抱怨什麼。她依然很有個性的我行我素,從不理會我的隨性叫喚。這間房子沒有寬廣草原,卻每個角落都可以隨她窩著。
曾有朋友嘲諷的說,現在的狗不是動物,而是寵物。但我認真的回答他,我之所以愛狗,不是一種對待寵物的心態,而是狗對人的情感很直接,她今天接近你就是真的想靠近你,她不想理你絕不屈意附和。而且,動物會為了覓食和保衛自己而戰,但只有人類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傷害其他生命。面對一隻隨性的狗,相較於面對人,反而更沒有負擔。
我想這些爭論甚至這篇文章對嘟嘟都不具意義,畢竟她只是隻安靜的金黃色的獸,以自然的存在狀態教我接近真實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