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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14 2005

05F14

Published by Iris under 書寫存在狀態

這陣子寫論文搞得睡眠錯亂,日夜不分。生理時鐘已經混亂,終於定稿之後可以好好睡眠,卻又弄到陽光普照還睡不著。

在這種時候失眠是可以原諒的。畢竟太多牽掛放不下心,而我尚且不敢放鬆心情尋求消遣,只好拖著呆滯的身體等待睡意來臨。

前一陣子電腦檔案搬來搬去,不注意中從前寫的作文不見了。
心疼的那是媽媽動手術的記錄,以及善意的男孩告訴我那叫四月雪的過程。原來部落格的功能在此,每次po上文字記錄,再也不用擔心逝者已矣。

人有很多行為是無意義的。部落格文字不知算不算?
點閱率高有知名度的再無意義也吸引人回應之安慰之鼓勵之對立之出聲唯恐不及,
不然就只是個人生活日誌,即使用做俗民生活研究恐怕也只得一堆令人作嘔喃喃自語顯現無知自私卑微的心理狀態。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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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05 2005

金黃色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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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並沒有人贊成。媽媽直接認定弟弟虎頭蛇尾無能善後,而我則礙於本身坐著輪椅幫不上忙,只有弟弟自顧熱切的說著:「很可愛呢。」

終於嘟嘟還是被弟弟抱進家門,隨手放在矮凳上,她如臨懸崖般小心俯瞰。

小小的身體,深棕色的短毛,臉卻似沙皮狗一般的皺,把眼睛擠得小小。難道她明白自己的處境?剛滿月就離開母親到陌生環境,不似一般的小狗,她未曾在夜晚吠叫或嗚咽,只是安靜地蜷伏在某個地方。

或許顧慮到弟弟的粗心與媽媽的惱怒吧,我收留她睡在我房間。希望給這小傢伙一些安全感。從來沒有養動物的經驗,只聽說要從小訓練,於是在浴室舖報紙,一看她要蹲下便趕緊帶到浴室去。我坐著輪椅要彎身抓狗甚不方便,每每搞得忙亂又達不到效果。有一回,媽媽竟然搶先一步將她抓起,高舉到面前說著:「看莫目稠!看莫目稠!」。這才發現,媽媽的排斥也是虎頭蛇尾。

有一回,我假裝嚴厲的說了她一句,沒想到居然花了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找狗。我彎身低頭探尋桌子底下,陽台房間洗手間巡視數回,後來在洗衣機旁發現瑟縮的小狗。這才明白她膽小至此,從此更加疼愛這畏縮怯懦的小傢伙。

小狗就像小孩一樣,被決定到某個家庭定居。隨著這個家庭的氣氛、生活作息、成員之間的脾氣,甚至喜怒哀樂的傳達方式,形塑出性格。才幾個月過去,嘟嘟就長大不少。毛色變成金黃,模樣像隻小獅子。看見我們吃東西就湊近,眼睛又大又亮,不再是隻小可憐。她會隨著我們一家睡到日上三竿,或是深更半夜吃我們心血來潮的餵食。

久而久之,這頭小獸也摸索出一套獨特的玩樂方式。每當房門關上各自就寢之後,便可聽到她達達的腳步聲(指甲太長碰到地面)四處遊走,先到浴室抓地板唰唰作響,或將垃圾桶裡什麼殘渣一一咬出。隔天免不了挨一陣罵,但她樂此不疲。偶爾我晚睡敲鍵盤她會過來探望,低頭抬眼瞧一下便轉身走開,彷彿怪罪我延誤她歡樂時光。

我常懷疑嘟嘟內心其實藏著極大熱情,只是羞於在人前展現。大多時候她是靜默的,偶有客人來訪一陣騷動,不久便又退開趴著。有時候看著她趴在地上沉睡或緩慢行走,我會想到村上春樹在書中所描寫的”金黃色的獸”。安靜,與世無爭,按照自己的規則生活,不會打擾但也無人能懂。

這樣的性格令我想起一個也是不擅表達熱情的人類。因為從小即被輪椅包圍著身體,所以學不會放開自己。對於表達親愛之情,顯得笨拙矜持。即使渴望靠近他人,也只敢望著而不敢接近;害怕生硬的輪椅碰痛人,也怯於肢體上的碰觸。直到很久以後,偶然看見一位女性不時抱起自己的孩子,親他臉頰對他說:「我的小寶貝!」如此親密的舉動毫不造作,才知道人是可以這樣子的表達情感。

自從家裡有了嘟嘟,我的熱情彷彿也有宣洩的對象,我會對著她說上半天話,或者就只是撫摸她、摟著她、親愛的望著她。甚至不自覺養成一種習慣,每次經過她身邊就會伸出手撫摸一下。因為瞭解嘟嘟多麼膽怯,我忍住又急又快的嗓門,用疊字對她說話,像對嬰兒般溫柔相向。原本的我,對於表達親愛之情,總是很羞澀。我不敢表現出對於某個對象的喜愛,即使面對可愛的小嬰兒,也只敢望著不敢伸出手去逗弄。然而嘟嘟讓我興起某種憐惜感,我應該要多多呵護她怯懦的心靈,畢竟她是個孩子。

漸漸的,嘟嘟不只是被豢養的小狗,她是來到這裡教我如何去親愛,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親密感受。也因為嘟嘟就像我的小孩,我開始有了想像。

想要買一間房子,有庭院可以讓她自由奔跑,屋外的籬笆讓她與外界互通聲息。這個憧憬使得出門工作更有動力;乖乖待在家裡等我打拼賺錢喔。但是嘟嘟哪裡管得著這許多,看到我開門她也想出去,埋首直往大門衝,我一急火速關上門,積極奮發的心情隨著小狗的失望眼神化成一陣酸楚。

其實她並不瞭解庭院房子的想像,只不過單純的嚮往戶外。這不是動物天性嗎?她應該自由在外奔跑,而不是關在屋內承擔主人飄渺的願景。久而久之,習得無助感令嘟嘟放棄衝刺,只是趴在原地望著我帶上門。這種轉變使我更加心酸。

有一回,大樓電梯發生嚴重故障,必須整部換新,我迫不得已暫時搬出這個家。突然的獨居產生新體驗,雖說晚上睡覺難免疑神疑鬼,卻浮現另類輕鬆自在。每天晚上固定打電話回家,算準媽媽下班時間撥電話,內容主要還是問候嘟嘟,甚至要媽媽把話筒湊過去讓她聽。嘟嘟大概覺得不耐煩,每每不願配合低頭閃躲,媽媽一氣將話筒往她頭上敲,卻遭我見怪她太暴力造成嘟嘟的恐懼。嘟嘟的拒絕接聽,反而變成我們母女之間的話題和樂趣。

只可惜,電話經常是沒有人接的,媽媽也因為我的離家而獲得自由吧?!

幾次電話空響之後,突然憶起某個塵封的情境。那是還很小的時候,大人將我們安置在床上便出去了。我怎麼樣也睡不著,張望著天花板懸吊的日光燈,仔細聆聽外頭的聲響,只要車子駛近便期待它是載父母回來的計程車。不知過了多久以後終於入睡,朦朧中卻被一陣喧嘩聲吵醒,原來是父母喝醉回家了。

每當撥電話回家落空的時候,我想嘟嘟是獨自守著漆黑的房子了。不知電話聲是否嚇她一跳?家裡沒有開燈令她害怕嗎?諸多聯想讓我趕緊掛上電話,以免電話響越久越提醒她的孤寂。其實,小狗不見得有如此幽微的心境,寂寞難免但不至因電話聲自憐。我不過將自己的經驗投射到她身上罷了。

電梯修復之後,我回家看到的是無法盡除的狗毛佈滿角落,屋內總是瀰漫一股潮濕加上動物散發的異味。我羞赧於從前日復一日麻木不覺,也心疼沒有打掃能力的嘟嘟成為罪魁禍首。趁著震撼猶存,我盡力卻有限的改善環境。也再次嘗試憑一己之力,牽著算是中型犬的嘟嘟出去散步。

鮮少出門的嘟嘟只要看到我拿項圈便興奮不已,衝到門口坐立難安細聲嗚咽。當我倆一出家門便是角力大戰,她急著往前衝,電梯門一開馬上進駐強佔位置,我卻得繞個角度才能將輪椅轉進去。她怕我反悔硬是不肯移動,我只好死命的將她往裡擠以便關上電梯門。

到了馬路上她只顧到處嗅聞,偶有發足朝路中央狂奔之舉,我得時時用力扯她回正軌。有些路人懷疑我能否掌控,問我為何牽狗出門自己都那麼不方便。經過其他養狗人家引起一陣狂吠,甚至有狗衝出來,只見體型力氣皆佔上風的嘟嘟卻縮到我身後,說什麼也不肯正面相迎。

曾有人好奇的問:「這是導盲犬嗎?」我不禁失笑發現自己倒比較像”導路人”。因為嘟嘟不會警覺車輛,隨意亂衝絲毫不顧方向,偶爾她發現新事物會突然停下腳步,任我軟硬兼施就是不動,只好等她聞夠了再啟程。

每次散完步回家她總要氣喘半天,而我也手臂酸痛一身狼狽。奮戰過程中都立志要固定帶她出去以養成規律,卻總要休息好一陣子才能再度鼓起勇氣。

如今,弟弟另組家庭,媽媽去外地工作,屋裡只餘我與這隻金黃色的獸。小獸靜默依舊,而我很安心的知道她會看顧這個家,守護我的安心。

我們算是彼此照顧,她守護這間屋子以及我的安全感,我則做些基本工作;每晚睡前為她開一盞燈,醒來以後先巡視她的飲水飼料。我從不責備,只是默默清掃她咬出來的垃圾,但她似乎懂得,酗[不曾再翻垃圾桶。有時候我用車子載她出去找朋友,有時則是挑戰雙方街頭角力的能耐。每一回我都在學習如何更有技巧的帶她出門,也必須練習留她單獨在家的時候不要太難過。

若換算人類年齡小獸已步入老獸之年,嘟嘟已有老化跡象。嗜睡的時間增長,不再像從前貪吃,有時電視上的聲音她會誤以為真,驚醒亂叫幾聲。

家庭的成員逐漸減少,先離家的仗著家還有其他人照應,留在家的眼看都沒人了,就很難跨出自己的腳步。我也有自己的生涯規劃,卻不免牽掛嘟嘟。尤其她年紀越來越大,我只想盡量陪她留在熟悉的家。始終抱歉沒能實現庭院房子的願望,但嘟嘟從來不抱怨什麼。她依然很有個性的我行我素,從不理會我的隨性叫喚。這間房子沒有寬廣草原,卻每個角落都可以隨她窩著。

曾有朋友嘲諷的說,現在的狗不是動物,而是寵物。但我認真的回答他,我之所以愛狗,不是一種對待寵物的心態,而是狗對人的情感很直接,她今天接近你就是真的想靠近你,她不想理你絕不屈意附和。而且,動物會為了覓食和保衛自己而戰,但只有人類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傷害其他生命。面對一隻隨性的狗,相較於面對人,反而更沒有負擔。

我想這些爭論甚至這篇文章對嘟嘟都不具意義,畢竟她只是隻安靜的金黃色的獸,以自然的存在狀態教我接近真實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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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05 2005

深夜的Cold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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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的右耳莫名遭細菌感染,平時敏感的她根本不給人清理,吃藥不見起色只好照建議帶到獸醫院麻醉處理。獸醫舉起針筒說了句妳要有心理準備喔。我明知嘟嘟的年齡加上養尊處優的胖體型,麻醉可能導致心臟衰竭,但是臭耳朵不清理會影響免疫力,我好掙扎深怕針打下去便害了她。和醫生一再討論仍然說不準危險機率有多高,我說了句好吧帶有孤注一擲的味道。

嘟嘟搖搖晃晃好像喝醉,後來倒在地上把早餐全吐出來,接著便全身抽搐。我感到生死一線間,連聲不停喚她,但麻藥已注射體內,只期盼她不要被另一股力量帶走。為了避免突發狀況,我們陪嘟嘟留到醫院打烊,然後再把車子開過來接她。醫院門前無法停車,我繞了好幾個圈子,獨自一人坐在黑暗的車內,終於恐懼的情緒湧現。其實在抉擇是否麻醉的時候我非常害怕,我怕失去嘟嘟,當時只能持續對她說話,撫摸她,若無其事以免最壞的設想成真。

回家以後嘟嘟脖子上多了付伊莉莎白頭套,源自伊莉莎白時期女性服飾頸部那一圈皺褶,好像花瓣一樣圈在脖子上,避免小狗回頭咬身體或用腳抓頭部。那可是我繞了桃園市好幾圈才買到,起初小朋友說乾脆自己DIY,但是那麼晚也難找到材料店,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找到合嘟嘟尺寸的超大頭套。那麼大一朵塑膠花使嘟嘟走到哪兒都被卡住,喝水也不方便要我們餵食。頭套的負擔加上麻醉後遺症,她攤倒喘個不停,口水濡溼一大片,好像隨時就要上氣不接下氣。到半夜,嘟嘟連走動的力氣也沒有,躺在客廳就地尿了出來,剛擦完不久她又尿了一地。

假如她的脾氣好一點,或是性情不要那麼敏感,清理耳朵不成困難。但嘟嘟的性格不可能改變,即使我對她說明一百次,她也不會明瞭為什麼我們這些「人」要這樣對待她。這種心情是無奈的,但我並不責怪嘟嘟,一點點怪罪都沒有。我把蔓延開來的尿液拭乾,用掉一整卷廚房紙巾,然後找件舊衣舖在地上,請小朋友協助我將嘟嘟翻身躺臥衣服上,再徒手抓起她沾滿尿的腳,以溼紙巾擦拭另一邊身體。為防尿液滲入毛裡造成她皮膚癢,我擦得很仔細。平時孤僻的她根本不可能被抓起雙腳,但此時她只是略微抬起頭望我一眼。無能為她止住氣喘,只有盡量幫她身體保持乾淨。這些工作頗耗時,弄完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身心逐漸平靜下來,正好小朋友逛頻道發現Coldplay的演唱會,先是Yellow,接著是The Scientist。我突然感激於這樣的深夜裡,有Coldplay陪我守護嘟嘟,安慰著我的心。
「Questions of science, science and progress
Do not speak as loud as my heart………」
在這種時刻,不禁覺得平時浸淫的理論、學術等等事物,在小狗面前竟顯得如此無關緊要。如果我失去她,那生命將失去一片重要的拼圖終究不完整。隔天,早上八點多驚醒過來,自責睡得這麼沉。客廳有輕微聲響,小朋友坐在沙發看電視,他說早上七點多就起床,想必他也一夜沒睡好吧。

…………………………….

前幾天,我們帶嘟嘟步行去復診,不知是年老體衰或是上次麻醉的影響,天哪她幾乎走不到醫院。回程情形更糟,每三五步便趴下任憑我們好說歹說。小朋友笑說棒球都開始了,至少也要看到MVP是誰。當時只是傍晚,但我們確實沒把握這種進度幾點能到家。終於走到了便利商店門口,買飲料礦泉水順便休息,不知是嘟嘟已達極限或是喝了冰礦泉水,她剛起步就吐了一地。我馬上再進去買件輕便型黃色雨衣,墊在腳上準備抱嘟嘟回家。當小朋友把嘟嘟抱起,圍觀的小學生們發出「哇~~」的一聲。抱著二十幾公斤的嘟嘟,我右手被壓得失去知覺,小朋友更吃力,他推的輪椅上有我加嘟嘟的體重。

平時想擁抱嘟嘟,礙於她太龐大只能彎身用手圈著。如今夢想成真,一路上我不時將臉埋入她毛茸茸的背,有上次洗澡殘留的香味,也有這陣子嘔吐尿失禁的味道。假如嘟嘟能感受到一點點我們照顧她的善意,那麼做為一隻不能言語終生被豢養室內的狗,或許可少一點遺憾。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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