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 Cuichle

最近，2003年3月出廠的小黑變遲緩了，如果從A視窗要轉換到B視窗，滑鼠點了之後居然就停住不動，彷彿小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整個凝固在那邊。前幾天弟弟好心幫我換上Wireless設備，我心滿意足帶著小黑看棒球，不料比賽尚未結束，小黑已激動過度，全身發燙。我只好將已經停穠犖竷d取出，等候網卡和小黑彼此冷靜下來。前夜，小黑兩度出現無法正常關機的情形，我越來越擔心它的弁鄍縉硈t衰竭中。

去年底，媽媽遠征地球彼端賺美金，起初以為她只是不適應，我勤撥國際電話，卻總是聽她說夢見小孫女如何如何。結果媽媽還是不到預定的半年期間，三個多月就提早回家。才三個多月不見，媽媽整張臉顯老釵h，原本就有的白髮更加肆虐，染了兩次仍不見效果。我暗中心驚，盤算著該怎樣接下奉養母親，照顧家計的擔子。

自從辭去工作當學生，原本的路回不去，現有的路卻越走越沒把握。一個碩士班唸四年還驚險萬分，雖然已經面臨畢業大關，但這一路走來實在不堪說。目前這屋子裡就我們母女倆個老女人加上一個來作伴的小朋友，還有一隻養了八年的母狗。說起這老狗，有時電視的聲響竟驚醒她朝門外吠叫，有時我開門回家她卻渾然不覺。從前客人來訪，她又撲又跳恨不得用四肢緊緊擁抱來客，現在見客只是嗅聞一番，大不如以往熱情。環顧這個家簡直陰氣很重外加老氣沉沉，眼見我應該要成為中流砥柱，卻好像欲振乏力。最近看著小黑老態龍鍾，才發覺我們都老了。時間之輪就是往前滾去，然而我好像還沒看見自己的軌跡，便已在這條路上老去。

在Animal Planet頻道看到斑馬遷徙的過程。斑馬群渡河的時候有隻母斑馬與小斑馬失散了，上岸以後所有的斑馬都與自己家族團聚在一起，惟有落單的小斑馬遍尋不獲母親。小斑馬永遠找不到牠的媽媽了，但與斑馬族群在一起，牠將在屬於牠的社會學習到生存的本領。小斑馬長大後，也會擁有自己的家人，並用幼時所習得的一切來捍衛牠的領域與家人。

人也一樣，跟隨身邊的家人學習社會規範，應對進退或竟虜概痗B。不同的是人類社會比斑馬封閉，只以家庭為單位照顧小孩，離開家人的幼童很難得到完整照顧。同時比斑馬社會複雜的是，人類社會有釵h資訊，讓離開家人的幼童習得種種事情，還沒成熟就老化。

最近家裡來了個孩子，是我表哥的小孩。表哥早逝表嫂再嫁(前幾年也因故去世)，小孩從小由祖父母(就是我的親阿姨、姨丈)扶養。小孩跟著老人很難有交流，長大後越來越沉默。我不清楚小孩的成長過程，只知道曾像人球一般被數度轉手，已經滿十八歲但高中始終唸不完。他的親姑姑(我表姐)心疼他又感到無助，因緣際會下老師建議表姐讓我試試看，我說無所謂反正多個人陪伴，從此小孩住進我家交由我處理。

我是不稱職的姑姑，晚睡晚起三壑ㄔ膨`，但我們也渡過小小的快樂時光。我教他做義大利麵、玉米湯，他靦腆的說第一次切菜、動鍋鏟，還用手機拍照存檔。煮玉米湯要炒麵糊，第一次炒焦了，他隨即放棄說還是妳來我不會，我說是我時間沒抓好與你無關，再炒一次應該就成央C煮完手捧自己的作品他直說好好吃，我心裡暗自流眾o小孩怎都沒人願意教他。一百八十幾公分的身高，思考、行為卻像小學生般單純。整天不是電腦就是電視，影像化早已取代文字素養。我雖明白這孩子心性很好，但他聰明卻少深度，不懂得要為將來打算。姨父母擔心唯一的金孫自毀前程，憂心他騎機車、憂心他走錯路、事事包辦搞得小孩虛有高壯身材卻事事做不來。其實小孩最愛的只是玩棒球、打「彈水阿給」，與朋友在一起也是聊天逛街而已。很無趣的舉動，但姨父母與表姐卻經常反對，彷彿他將要去吸毒殺人一般。

很多日常小事他顯得手足無措，但是只要有人教過一次，他絕不忘記而且舉一反三。很多時候我在言詞間聽出他的洞悉人性，也從釵h小地方發現他的細心體貼、擅於察言觀色。沉默的外表下其實他的敏感度很高，我愛看的球員他默記在心，並在球員出場打擊時輕聲唸名字引起我注意。有些時候我講起一些人與事，他一句回答便令我訝異於敏銳的洞察力。或閉O成長過程被限制太多，他做事時常先斬後奏，我不曾有句責備，只希望他感受到安全。只有上網聊天的時候他會微笑，因為那些使用注音文的小朋友不會給他壓力。沒有念書其實他也自卑，交的朋友幾乎都是國中生，只有在小朋友面前他顯得「高人一等」。我想他的心智年齡應該與生理年齡不相符。這樣的成熟度使我很難向他說明錢的重要，也很難教育他要為將來規劃、要賺錢養祖父母。畢竟在他的成長過程並未體會到與父母水乳交融的親情，也沒有撒嬌的對象。這個小孩讓我思索，也開始注意其他小朋友與父母相處的過程，或釩雃h窗口在他成長過程中無聲的關上，而他也從此減弱與外界溝通的能力。

有次我向老師說起他的一些思考模式(諸如固執、不懂得延遲滿足、認定一件事就非做不可……)，老師滿臉驚訝「怎麼和監獄裡面的人這麼像！」我暗叫不妙，監獄裡釵h人確實擁有與主流社會格格不入的一些人格特質，這種特質使他們活得既辛苦又心煩，最終賠上的竟是人生。曾在監獄扮演義工姐姐使我多一分耐心，面對這孩子不像長輩們憂心忡忡，也比較可以溝通，但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協助他發現自己、發現生命值得奮鬥之處。或陶o是上天給我的末牷A我可以不去監獄當義工，但我逃避不了這門課。

這條路我知道會很漫長，因為一個文化失利的孩子無法一夕成熟，但我不知哪一條線路才能傳遞我想給他的訊息。目前我所做的只是希望他感受到接納與安全，然而姨父母與表姐那邊……一方面鬆一口氣將責任交給我，一方面希望我將他變成有為青年，他們束手無策卻耳提面命小孩必須找工作、唸書、成熟又懂事。說實在的，我氣憤又心疼一個孩子變成這樣，他的成長經歷什麼樣的心理轉折，又怎能急於要求他完美？常常我感到矛盾，這些年我所受的訓練與教育，讓我用另一種角度去看待生命，不愛去管教或改變一個人。但是不能否認，若忽略現實考量，將來孩子可能吃虧。錢賺得少事小，活得沒有尊嚴就很難過，偏偏這世界沒有權力與財力經常被瞧不起，更何況是他這麼一個不懂得表達的孩子。可是話說回來，人一定要為生活創造什麼意義嗎？他只是比較安靜、比較不積極，這樣不行嗎？我真的猶豫是否應該將我們的價值觀加諸於他，生命自有存在的意義與角色，究竟人有什麼資格去影響另一個生命，這中間的界線究竟在哪裡呢。

前一陣子帶小朋友去看了「Million Dollar Baby」，本以為照老師說的從電影啟發他，未料到激盪不已的卻是我。光看片名及新聞的報導會誤以為是一部勵志片，實際觀賞以後才覺得真是一部哀傷的電影。

片中對女主角Maggie有句敘述：”she grew up knowing one thing，she was trash”一句話就清楚交待女主角成長過程的自我價值低落，因為在她貧窮的家裡每人有各自的問題，糊口都有困難的生活，使親情變得不細緻。但Maggie很清楚她要什麼，寧願過清貧的生活來換取理想，只因為她擁有對拳擊的熱情與熱愛。

運動的世界裡能出人頭地者極少，而能夠保持巔峰者幾稀，只要一不小心受傷或不自愛，運動生命終止就連人生也一蹶不振了。因此教練在訓練新人也是精挑細選，只有好條件才能得到青睞，Maggie不斷自我練習一再爭取才獲得教練有條件的許可與訓練。從Maggie爭取教練認同的過程確實像勵志片，但這部片最觸動我心的是家庭……或說是”家人”的部分。

片中人物似乎都沒有家人，或是家庭關係十分脆弱。

唯一有交待家庭關係的是Maggie以及教練；教練的家人不曾露面也未交待原因，只有一封封寄給女兒又被原封退回的信。Maggie的家人視錢如命，每次Maggie與家人的互動過程就極強烈的對比出Maggie的善良、憨厚、單純。她極為節儉，住的地方和監獄房間沒什麼兩樣，該有的家電及享受一概沒有，但她拼命存錢買了房子給家人。為了讓家人接受她的好意，她不斷讓步：住大房子(其實只是間簡陋的樓房)會失去救濟金，那我會寄錢給您；需要繳水電費，我也會寄錢；妹妹需要養小孩，那我再寄多一點。Maggie只是描繪一幅美好生活的景象，單純的希望家人過更好的生活，卻沒有得到感謝，她沒有爭辯這是在拳擊場打得半死的酬勞，也不會說換大房子比拖車屋的好處，只是憨厚的一味退讓求全，唯有教練默不作聲地看著。

女性一向弱勢，既定的框架太多，如果想要走自己的路經常要花更大力氣來突破有形無形的既定框架。女主角的單純與憨厚，使得她的人生要過得較他人辛苦、用更多的力氣；但也因為她的單純與憨厚，使她不察覺生命中既辛苦又不堪的部分，只是理所當然的照單全收，甚至在超過三十歲的年齡依然投入練習拳擊……這個部分深深的觸動了我的心。尤其每次出現Maggie與家人的對手戲，這種對比就更強烈，也令人很流淚。女主角把Maggie土裡土氣的單純性格詮釋得恰到好處，沒有誇張多餘的表演，每次與家人相處的不愉快，只是擺出一付”真是的”的表情，皺著眉頭嘟起嘴巴生悶氣，一種很單純原始的情緒流露，難怪女主角會得獎了。

有時太複雜的表演反而過度詮釋，Clint Eastwood 得獎的原因或許在於好好的用電影呈現一個故事。他不規定我們在什麼點上該哭或該笑，只是順著劇情線發展，然後內容的張力會自然舒展，至少，我是被這個故事給深深觸動內心。尤其是女主角傻瓜般的堅持，以及老教練未說出口卻視如己出的感情。當女主角開始嶄露頭角時教練脫口而出一句話”Mo Cuishle”，後來成為教練送給她的戰袍上的標語。

片中的拳擊迷並不知道那是那是句愛爾蘭語，只是在女主角出場比賽時熱烈的呼喊，也因此，全場的觀眾都把女主角當做自己的寶貝了。不明所以的女主角一直在等教練親口告訴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教練卻最終才解釋”My baby，my blood”。My blood，我的骨肉，英文更能傳遞教練將Maggie視如己出的心，只可惜中文字幕只翻譯成「我的寶貝，我的孩子」。如果看外國片可以稍微聽一下原文，常能領會中文字幕以外的意義。例如有句英語”It’s all Greek to me”，常用來表達對外語的不理解，在片中教練自修的其實是愛爾蘭語Gaelic，但好友Morgon Freeman卻嘲諷教練「你就讀那些希臘話，什麼都不用管好了」，假如光是看中文翻譯，可能就少了一層體會與樂趣。

有人說Clint Eastwood的電影很慢，很老，都是灰灰的色調。我想那是他的浪漫，以另一種方式詮釋美。也許以世俗眼光來看並不美，但生命中確實艱苦多於快樂，就是存在晦譅中的小小光芒，反而像遠處的街燈，有一種隱約的幸福。這樣不是更接近人生的真相嗎。
在國外網站上有人post一首Yeats的詩”The Apparitions”崇敬Clint Eastwood，實在忍不住要將它轉貼上來：

“The Apparitions”

When a man grows old his joy

Grows more deep day after day,

His empty heart is full at length

But he has need of all that strength

Because of the increasing Night

That opens her mystery and f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