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27 2009
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
那天獨自到戲院看了「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由於到場已經晚了,一位女性工作人員匆匆迎出來,很體貼推著我經過舖地毯的地方。這個放映廳並沒有輪椅席,只能坐在距離螢幕只有三、四公尺的位置。
「這邊可以嗎?」
嗯,看得到。我準備把屁股從輪椅挪到戲院椅子上。
「這樣看會不會很吃力?」
沒辦法囉。我笑一笑,只想盡速就坐別干擾其他人。
「妳帶她去坐電梯,我去開門。」站一旁主管般的男性下達指令,我被帶離前瞄到大螢幕上男女主角正在交待魚兒,別再被抓到了。
「小心妳的手喔……可能會比較暗一點喔……」
女性工作人員一路叮嚀,我興奮的東張西望;如果不是因為坐輪椅,永遠沒有機會探索購物中心的秘密通道。結果我被帶到視野非常好的位置,而且那一排只有我一人,簡直總統座。
等我坐定,男主角剛好進入「旅途公司」準備面試。
「死亡」於我並不陌生。究竟幸或不幸,「生離死別」伴隨成長經驗。直到不久前發現同齡者從未歷經親友死亡,我們對彼此訝異得說不出話。
死亡那麼理所當然,某段時期也成同學相約吃喝的理由–人生苦短嘛。(因此電影裡那段”這也是遺體…既然要吃,就要吃美食”說到我心坎裡,若飲食都忸怩多慮,面臨大事如何釋懷。)
以前看黑澤明的「夢」裡「水車村」那段歡樂喪禮,好生羨慕;所有人載歌載舞送行,屍骨回歸大自然,生命本該是循環的一部分。
小時候參加喪禮,陰森的佈置讓人不寒而慄,諸多禁忌也嚇得簡直要惡夢,就連私下舉止也小心翼翼。
童年面對死亡行禮如儀,該哭該喊只是盡責演出。
大一點再遭遇死亡,事情變得很不單純,重要決定竟須聽命於生疏的長輩。父親彌留之際按禮俗得載回家,不料在救護車上斷氣,等在樓上的我未見父親最後一面,一直覺得很不真實。直到隔天清晨「端飯」,弟弟說父親夜裡入夢,直追問自己是否死了,為何在設靈堂拜他?
很少抱怨的弟弟突然說出,既然都到家樓下,為何那麼匆忙轉往殯儀館,上來讓姐看看也好啊。
低頭燒紙錢的我終於止不住哭泣,未能告別的遺憾從此成為心裡一個洞。
從事納棺師這一行,常見識到家庭最脆弱的一面。
有一段是納棺師遲到了五分鐘,亡者的丈夫卻大發雷霆,師徒兩人不斷道歉,我以為出於日本人的嚴謹守禮。程序完畢後丈夫轉變成道謝:「我從沒看過她這輩子這麼美麗。」一語道盡夫妻兩人的一生。
浪蕩的男人藉由發脾氣維護丈夫尊嚴,納棺師看在眼裡盡是寬容。
有陣子很迷「西藏度亡經」,只因「天河撩亂」裡那句–像是對出遠門的人溫柔叮嚀。「送行者」應如是,溫柔呵護亡者到下一世界的協助者。日本人的細心多禮在片中表現無遺,不論亡者出身背景,都享有安靜隱私的尊嚴。
年齡越大,越感覺我們的傳統喪禮對兩者都是折磨;生者無法好好哀悼,死者不斷被打擾。穿衣時被一群親友圍觀,而最讓人驚心動魄的,莫過於進入火葬那一刻。按照規定家屬要在一旁大喊:
「快跑啊!要燒了!」,那一刻簡直令人昏厥。
等到年紀更大,學會要為亡者祈禱,獨自進入圍著遺體的簾幕裡,輕唸佛號像竊竊私語。久違的親戚們傻眼,為何有此勇氣與舉動,但我已明白亡者並不可怕,至少為害程度很低。
很慶幸不顧其他趕去看電影,很久沒有被一部好片深深打動,雖然流了近兩小時的淚,可是之後非常平靜。許多人反對哀傷,擔心一蹶不振。但我很能體會這種哀傷的慰藉意義;就像清理淤積物難免會攪動心池,可是之後會變得清明,心也會更柔軟。
電影裡有一幕,男主角面對新工作倍感衝突,半夜裡突然想拉大提琴而取出童年的「好小」的大提琴,進入回憶裡。
人在面臨巨大衝擊時,總想尋回最熟悉的東西,即使男主角是順著父親的心願學琴,畢竟大提琴已成為人生的伴。那一刻,突然覺得那把琴弓是不是靠在琴弦上,而是深深切進我心裡。那不是痛苦,卻是充滿與世界和解的情感,或者就像某網友所說的,“優し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