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02 2009
孤獨的時候讀陳芳明
同樣是那段躲在散文逃避論文的日子，旁聽中文系的老師介紹後殖民論述，我偷偷到學校圖書館借了好幾本，裡面陳芳明就佔了兩、三本。那一陣子跑醫院做檢查，總隨身帶一本等候的時間讀，叫號的護士小姐認得我，每次都要跑過來看看今天讀什麼。唯有埋首書中感覺與文學很接近，關在這座牆裡，不煩世事。
後來唯一購買陳芳明的書是「孤夜獨書」，因為他在裡面評述了我最愛的作家，買到手當然趕緊翻到最愛作家的部分。寫得真好，寫得真好。我劃線又劃線，真希望一整篇文字刻到骨頭裡去。陳芳明是我讀過評論文寫得最動人的，文字優美充滿情感，卻分析得鞭辟入裡。「孤夜獨書」放在車上好長一段日子，每次空檔就拿起來隨手翻閱，讀到哪一段哪一句都可以，論文可以當詩讀。
畢業後換到台大中文系旁聽，有一回因為《相逢有樂町》講到陳芳明；多數人的人生難免經歷高低起伏，但很少有人像陳一樣每次快到達巔峰了，就主動放棄，轉個大彎從新開始。
老師這番開場白引我認真聽認真筆記，心中充滿感佩。原來陳芳明從小成績優異，一路順利唸到歷史研究所畢業，接著出國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假如一切順利，拿到博士後就是一個大學教授，不論留在美國或回台教書，都是穩定令人稱羨的發展。但是，就在美國讀書期間，陳芳明參加黨外聚會，寫文章反對國民黨，甚至學位也不顧了，還被列入黑名單。
解禁之後，民進黨開始在政壇取得位置，陳芳明回台灣擔任民進黨的文宣部主任。彼時我常在電視上看到陳芳明，完全不知此人有文學背景。經歷長期威權統治的選民，投票時也將濃厚的希望寄託給民進黨，政治版圖逐漸改變；假如一切順利，陳芳明等著收割政治成果即可。但是，就在民進黨要展翅之時，他請辭了，繼任他位置的就是陳文茜。退出政壇便要謀職，當初連博士學位都沒完成，陳芳明只能從學術界最基層的講師開始幹起，此時正好快五十歲。
旁聽的時候老師講過陳芳明與其他人的筆戰論述，在網路上也有對他頗不堪的批評文章，但我依然喜愛他的文字，也隱約能夠體會他當初拋棄前途投入黨外運動，卻在氣候將成之時毅然退出的心情。充滿熱情的人適合打頭陣，萬一留下來享受成果，只怕被接踵而來的權力鬥爭給消耗殆盡；名利雙收是政客的天職，熱情者最好趁早離開，至少保有心中那一片理想(或幻想)。
今天無意看到「昨夜雪深幾許」片段，描寫陳母的《奔流入海》又是引我一陣惻然。生命的尾聲如同謝幕，燈光轉暗布幕降下，觀眾或感動或歡喜，主角向舞台及觀眾告別。然而被失憶症禁錮的陳母卻是「沒有結尾的劇情，歌聲驟然終結，燈光突然打暗，空曠的劇場只剩她孤寂的身影站在舞台。」，病症將家族記憶與母親一同帶走，人子眼看這一切隨波揚長而去。
陳芳明的文字將我帶回那段極為酸楚苦澀的日子，就讀研究所，至今無法釐清失與得，但我確信自己產生質變。在那不為人知但內心甚為洶湧的轉變期，幸好文學陪伴，靈魂得以暫時窩藏。
台灣文學部落格-陳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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