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 Cuichle

自從母親生病，一直想把這段過程記錄下來，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狀況不同的心情。以往都以電視節目數算日子，播出CSI是週一，到了超級偶像便是一週又過去。而今，是以門診日期為準繩，不知不覺日子過了大半年。

11月23日，那是永難忘懷的日子。我陪媽媽到長庚醫院桃園分院覆診，聽取子宮刮騷術之後的檢驗報告。當母親進去診間，護士便出來叫家屬也一同進去聽，我趕緊抓了母親的包包、外套，身上載滿東西與忐忑的心情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頗負盛名的長庚婦癌名醫C醫生，幾個月前媽媽突然打電話到辦公室要我查詢看診時間順便網路掛號，我還以為C醫生看起來會更年老一點。

C醫生看了我一眼，便說：「妳媽媽今年六月有來，我們要她來做進一步檢查，然後她到了這個月才來做組織採樣，妳知道嗎？」

我點點頭。

「現在化驗報告出來了，是惡性腫瘤，這要開刀處理，把子宮、卵巢還有旁邊的淋巴都拿掉，然後手術之後要做八個星期的化療。」

C醫生又看了我們一眼：「這是大手術，需要時間復原，妳的工作什麼的都要暫停，妳做好準備了嗎？」

媽媽問這是第幾期，C醫生把手邊的子宮模型轉過來面向我們，開始解釋這是「子宮內膜腺性癌」。在子宮內膜與子宮頸都有採到癌細胞，但也可能是子宮內膜的癌細胞掉到子宮頸，要開刀才知道是第幾期。然後C醫生又再問：「妳做好準備了嗎？這樣妳聽懂了嗎？」

我拘謹的對C醫生微笑著說：「這實在很難一下子準備好……」

沒想到C醫生突然用他手上的原子筆敲著桌面：「就是要先開刀然後做化療，妳是哪裡聽不懂？」

「這部分我當然知道，只是說這件事一下子腦筋轉不過來……」我慌張的解釋。

這時母親開口問：「如果不要開刀，有其他的治療方法嗎？」

「沒有。妳這是子宮內膜腺性癌，一定要開刀。我們可以把病歷印給妳，檢查的影像檔燒光碟給妳，妳可以去問第二意見、第三意見都可以。我不會硬把妳抓來開刀。」接著醫生開始翻記事本，找他有空的日子，接著交待我們做核磁共振與住院動手術的日期。

護士要我們先去抽血，因為C醫生要求有生殖系統癌症的都必須做HIV檢驗。我眼看醫生已準備翻開下一位病人的病例，便與母親默默的退出診間。

抽血室裡面人很多，母親在外面等候區坐下，第一句話就說：「沒想到癌症會找上我，我還以為這種病不會找上我。」

我趕緊安慰母親：「沒關係，我們先打電話給拳頭師傅，他認識的醫生那麼多，或許可以提供我們一些意見。」

離開長庚已經天黑了，我們依照出門前的約定到Fridays吃飯。母親點了一客很貴的牛排，沒兩口就說不好吃，吃不下。回家後我們按照平時的作息渡過，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出現戲劇裡面的激動情緒。

隔天，眼睛睜開已經十點多，家裡一片安靜，母親出門上班去了。我看著天花板，搬到這裡以後第一次仔細看著天花板。然後，人生中第一次，我不知道怎麼起床面對這一天。　

台灣的網球選手終於在溫布頓打進八強！一開始看到盧彥勳打進十六強當然很驚喜，但知道要對決的是Andy Roddick則讓我有點猶豫，因為去年溫布頓冠軍賽看到Roddick打的那麼好，卻還是無法獲勝，心中真的很惋惜。這場盧彥勳對決Andy Roddick之賽因為兩位選手我都喜歡，所以是抱著純欣賞的心情在收看。當然，也是因為內心深處害怕太投入比賽情境中，萬一Lu被直落三打敗會非常失落，所以保持心情上的距離。

不料比賽來到第二盤，雙方居然打到搶七而且是Lu拿下這一盤，讓我原本平靜看球的心情也開始產生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身為球迷為偶像選手加油的激動，而是另一種彷彿自己也在球場上，感受每一次跑動肌肉的拉扯，烈陽下溫度不斷升高，躲也沒地方躲的炙熱澆灌著全身。要勉強自己集中精神盯著球場彼端的對手，腦中快速分析進攻防守策略，肌肉一定要繃緊，因為稍一鬆懈疲勞襲捲而來，就很難再集中注意力了。

不能分心，絕對不能分心，因為對手發球很快，稍一不慎就接不到了，回擊不夠漂亮也會變成對方的機會。一個球的失誤很可能此消彼長，小漏洞造成接下來的連串失誤，最後兵敗如山倒，失去整場比賽。

這對雙方都是一樣的，兩邊選手都要弓著背站在烈陽下等對方的球發過來，如果來的球打長了就要快速後退接球，如果對方吊小球就要趕緊衝到網前撈球。貴如球王球后也是要這樣一球一球、一局一局、一場一場拍到冠軍賽為止。雖然Andy Roddick是第五種子選手，但他也是從開賽第一天開始打起，然後和他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的台灣來的小伙子捉對廝殺。盧彥勳這場球最讓我感動的，是他讓我如實體會這些選手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人前接受喝采。以往看過那麼多場球，每場都吸引我全神貫注，直到分出勝負好像也經歷一場生命的課程。

2008年Nadel對決Federer打了五個多小時，中間因雨暫停我也沒敢關掉電視去睡覺，最後Nadel終於贏得網球的聖戰—溫布頓冠軍，他先爬上觀眾席與家人擁抱，再到貴賓席向西班牙王室成員致意，然後，他回到場邊坐回椅子上等頒獎典禮時，獨自一人抱頭痛哭。

今天也是，獲得勝利的盧彥勳先繞場接受觀眾鼓掌，年輕的臉上掩不住喜悅，看得出此時此刻是關不住他滿溢的笑容。這是台灣選手有史以來第一次打進網球聖戰的八強，Lu以外卡非種子身份，在種子球員佔據的十六強比賽擊敗去年的冠軍賽選手，任誰都要感到驕傲。然後，我又看到了，Lu坐回椅子收拾球拍的時候雙手掩面。這不會有頒獎典禮，沒時間坐在那邊宣洩情緒，但他還是忍不住，因為勝利的喜悅、人前的光采這件黃袍披在身上，只有自己能看見裡面的辛酸；犧牲了重要的東西、硬撐著疲憊的身心苦練，才來到這裡。在國際上留下一筆記錄真是不容易，然而自己放棄了再也追不回的東西，是旁人無法理解的，再怎麼為他高興也無法理解的。

做為一個觀眾，尤其是台灣的觀眾，再怎麼自持仍然聽到裁判每一局喊「GAME！LU！」的時候，心中隨之悸動。那是看任何一位偶像打球都不會有的悸動。

《相關片段》

盧彥勳擊敗Andy Roddick的Match Point片段，4:04版本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SyU2HjRZA8

盧彥勳擊敗Andy Roddick的Match Point片段，1:30版本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6miJCK4VjI

《相關新聞》

盧彥勳電話報喜 母子哭一團 (這種新聞總是讓人想哭)http://forum.n.yam.com/trackback.php/20100629289005

盧彥勳晉溫網8強 成就獻亡父

http://www.cna.com.tw/ShowNews/WebNews_Detail.aspx?Type=Popular&TNo=1397&ID=201006290001

整理電腦之際，看一遍舊家的照片，到處是生活許久的痕跡與陳舊、斑駁。然而那畢竟是居住超過二十年的家，不論當初是如何積極的想要搬離，如今再檢視，竟也湧起一陣不捨，甚至難過的心情。

距離上一篇文章已是整整七個月，這半年多來好像有許多轉變，一旦搬離原本的家，似乎自己也變成另一個人，過著另一種生活。有時回想起某件事，感覺已很久遠，但也不過是幾星期前而已。總之，自從搬家後，日子過得很快，也常遇到所謂幸運的事情。(也許那並不是真的幸運，只是自己捨棄了其他的幸福所換來的代價，不過那又是另外的話題了)

也常想，假如仍然住在原本的地方，現在又是怎樣的生活？表面上看來一切並沒有因為搬家而產生大變動，但確實有些什麼小小的、每天一點點的逐漸轉變中。將來這會轉變成什麼具體的東西，現在也還說不準，只是像看著天上的雲朵變化一樣，知道即將變成另一種氣候，這樣的心情。